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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的,写那种文章只是我打工的方法。”他耸耸肩,无可奈何说:“我对那种东西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那种没有感觉的东西被大家认识,我也不会高兴。”
“那你对什么样的题材有兴趣呢?”
“……旅行文学。”
“那就写旅行文学啊。”
“我是一个无法写旅行文学的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我……我会把所有的旅行都搞砸。”他说完就把头埋进枕头里。
写东西最忌讳没有热情,更忌讳不知道自己在乱说什么,于是我也没多劝他。加上我实在很少看他出门,每一次出门就提着大包小包的罐头食物回来,一吃就是两个礼拜,直到所有的罐头都吃光了才会被逼着出去。
这样懒惰自闭的人要写旅行文学,也有点怪怪的。
某天,我不由自主看着窗外的好天气,走到对面敲门。
“出去走走吧,你的罐头又差不多吃完了。”我说。
“我还有一打豆花罐头。”他局促地指着地上一箱花生豆花。
“靠,宅也不是宅成这样,今天我正好领到房客的版税,就别吃罐头了吧。我请你吃义大利面。”于是我硬拉着他出门吃饭。
临走前,他神色扭捏地抽起两把伞。
神经病,大太阳的带什么雨伞,防鸟粪吗?
我骑摩托车载他,没想到还没骑到巷口的红绿灯转角,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竟蒙上一层薄薄的云气。待红灯变绿灯时,忽然开始飘雨。
“见鬼了,你可以当天气预报员了。”我笑骂。
“……”他低着头,不敢接话。
渐渐的,雨从用飘的,改成用喷的,最后变成用砸的。
我不得不将摩托车停在路边,跟他撑伞走路到等一个人咖啡吃饭。我的鞋底发出啾啾唧唧的水声,裤管整个湿到膝盖,心情实在不很好,于是碎嘴说了他几句带雨伞出门简直是带赛。
“我也不喜欢这样啊。”他嗫嚅道。
咖啡店里的冷气很强,我们又湿又冷地吃完了义大利面后,他便买了两大袋的罐头回家。而我也连续打喷嚏了三天。
后来我偶而手头宽裕,会邀他跟我一起出门吃点真正的东西,他都很抗拒,甚至会把我推出门,我只好帮他带几个便当回来。
有一阵子连日见鬼的酷热,据说是什么太阳表面能量异常,引起从中国内陆吹向台湾的没营养沙尘浪。我的冷气坏了,早餐跟午餐都是放在阳台上直接烤好的土司夹蛋。
“真想下场大雨啊。”我只穿条四角裤,已经吃了三只冰棒了。
“真……真的吗……”他眼睛一亮。
“是啊,下完雨后风一吹,天气一定超凉的。”我满身大汗含着冰棒,打开冰箱吹冷风。
我话才刚说完,他就抽起雨伞出门了,说要去买几个绿豆薏仁罐头。没想到我才刚刚从窗户看见他走到巷口,他的雨伞就派上了用场。
乌云像是细菌一样乱七八糟凭空钻生,缠得像浓密的发菜,但远处的天空却还是艳阳高照,径渭分明的天空势力。湿湿的,一颗水滴啪搭在我的鼻尖上,莫约一吨重的倾盆大雨哗然了十几条街。
“实在是太神了。”我赞叹,忍不住大叫。
他听见了,腼腆又不居功地举起雨伞,似是向我的吼叫致谢。
关于这个当不成旅行作家的他的故事还有很多,为了保护他不被中研院捉去研究,以后我们就叫他雨男吧。
25 带着伞去旅行
上次说过,住在我对面的,是个雨男。
正义论的作者罗尔斯说:“一种清晰的独角兽概念,并不表明实际存在独角兽一样。”而雨男,对我来说已经跳脱概念跟定义的范畴,活生生宅在我对门,我们时不时会一起分享各式各样的罐头。
平常的雨男总是与湿气为伍,令我无法在他的房间久待。冷气机的除湿功能开到最强也没用,每一次我刻意深呼吸,肺部给我的回应就像走在清晨的溪头杉林里的感觉。确定远远不是霉味,但确实是过度湿润,我贴着墙壁吃罐头,背上竟被滑润的结水湿了一片。
湿到什么程度?雨男在电脑前养了几盆花草,原本是七里香跟迷迭香,养到最后不知怎地全都蕨类化,突变成新品种的怪异植物,我担心如果我待在他房间太久,迟早会在手指缝中长出薄如蝉翼的蹼来。
“雨男是一个种族吗?”我扒着饭,配着他刚刚买回来的面筋罐头。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干尸室友含糊鬼叫,摇头晃脑从雨男的床底下爬钻出来,嘴里还塞了三只吓死了的蟑螂。
“不,是一种命运。”雨男轻轻一脚,将干尸室友发黑的脸踹开。
命运?我不懂,继续追问。
他将脸躲在蕨类卷曲的叶片后,用细如蝉鸣的声音解释他的身世。
雨男的爸爸妈妈都是极其平凡的人,在家族的口述历史中也不曾听闻过有祖先具类似的特征,所以雨男是跟基因没有关系的“品种”。因为每次出门必然下雨,久而久之被发现这层看似牵强附会实则绝对带赛的关联后,雨男的人缘就开始变成字典上才能理解的意义。
唯一可以让雨男感觉到自己有用的时候,就是依循地方报纸上的干旱新闻,兴冲冲跑到该地,让农作物得到雨的滋润。堪称不可思议的义举。
“我看是基因突变吧?我记得上个月不是个人在短短一个月内,在棒球场遭雷击两次!”我略带兴奋地,弓起身子说:“说不定他的基因就是跟雷有关!这个世界的天气,原来就是这么任性地被你们决定的!”
“九把刀,这件事不值得兴奋。”雨男苦着脸,竖了根虚弱的中指:“每次出门都遇到下雨,我自己也觉得很烦,超烦,有够烦。”
“扣掉别人对雨天的刻板印象,连召唤雨的你自己也会烦?”
“没有人喜欢鞋子湿湿的走路吧?”
大家都喜欢晴天,没人喜欢撑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他说。
“有一次我看电视新闻,为了拯救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我抄起大伞就跑去屏东,没想到才刚到现场就满天乌云,那云厚得就像一大块泡满水的湿毛巾。我发现同时有五个人默默撑伞出现在河边,大家这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并不孤单。”
“超屌的!”我握拳。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干尸室友乱叫。
“你应该看看,同时有六个雨男向天讨水喝的力量,那雨啊,从黑色的湿毛巾给拧了下来,下得我们全感冒了。”雨男说得悠然神往。
“那好啊,为什么……”我话说到一半就住嘴了。
原本我是想问,既然都找到伙伴了,为什么大家不干脆住在一起,可以相互取暖彼此奇妙的命运啊!但这么多雨男集中住在一个城市,如果好死不死大家同时出门,我们就可以在街上捉小鱼了。
雨男说,虽然这世界多的是不知道自己跟天气之间有连带关系的人,但渐渐发觉自己悲惨命运的雨男们,这几年大概也有几百个人透过网际网路搞了一个社群,有系统地分配大家的居住地,免得雨男为了讨生活全往大都市跑,把全世界的雨都带了去。
“如果有人想旅行,一定得事先报备才行。”雨男:“而且,一直下雨一直下雨是怎样,我根本不可能好好写旅行文学!”
错!错之极矣!
“如果写一本 《走在雨中的烂旅行》,靠,我觉得很有搞头啊!”
“真的……真的有搞头吗?”雨男霍然打直腰杆。
“一定有搞头!大家绝对会觉得超妙,之前不是有什么衰神左撇子之类的畅销书吗?总之现在就是流行大大方方的出糗!你啊!就带着伞去旅行吧!”
雨男只是静静地躲在蕨类后面,若有所思。
26 晚上不要抬头看大楼
雨男有个很特殊的朋友,姑且叫他借宿男,由于欠了银行一屁股卡债,银行将债权转卖给非常喜欢油漆彩绘的讨债集团,逼得他三天两头就来找雨男借宿,免得被讨债集团喂大便。
为了省钱,我跟雨男偶而会将各自冰箱里剩下的东西丢进火锅里,混在一起吃,补充彼此缺乏的营养。有一次我们的冰箱不约而同都只剩下几颗鸡蛋,通通丢进火锅里后还是一成不变的鸡蛋,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