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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丽君蓦地转过身子,面向太师,但见灯光映照之下,一张面庞清冷如霜,与案头白玉镇纸交相辉映,竟分不出是玉更白还是人更白。一双亮如点漆般的眼眸中泛出迫人的光彩,朗声说道:“男儿生于天地之间,便当以惊世之才,行惊世之事。我既自负于兵法谋略上有所成就,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正当是我大展身手、学以致用之时。然而单以兵法而论,朝廷重文轻武,我绝无入仕的机会。如今我既以文入仕,盘算的便是文就武职,岳父知道,本朝虽有先例,到底并非易事。今日一切谋划,皆是为此。”
这时瞥见太师头颈微动,似在微微颔首,当下一鼓作气道:“岳父定然会问,既如此,为何不光明正大行此举动?小婿自也想过,然当今朝廷,皇上大权旁落,国丈权顷朝野、党同伐异,兵部尽在他掌握之中,如何容得下我?岳父曾经教我,凡事皆要思量再三、不可令他拿到把柄。可一味小心谨慎却也不是办法,唯有出奇制胜,方有一线希望。”
“今日小婿之举,虽是用了计谋,却绝非心术不正。为的只是装作无心之举以瞒过权奸耳目,将兵法间接流传出去,上达圣听,以求简在帝心。倘若直接上呈皇上,形迹太露,难免惹人生疑,招致谗语流言,自然非我所愿。”
“对于岳父,小婿绝无隐瞒之意。本待散了宴会便取过三篇兵法去见岳父,据实以告,吐露肺腑之言,以求太师鼎力支持。”
“现下小婿分辩完毕,恳求太师公允裁决。不过依小婿看来,太师并无当真恼我之意,只是借此逼我直言,不知是也不是?”说到这里,拱手为礼,双目直视太师,眼中一片诚挚。
太师听她这一席话语条理清晰、层次分明,将自己的几点疑虑逐一剖析,所作所为的道理更解释得清楚明白,末了还搭个台阶给自己下。仅此前后一番言谈举止,攻守有度、收放自如,便已是大将风度。听她言之成理,心中怒气早消,更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意。站起身子,走上前去扶住她双臂,道:“今日你我翁婿二人一席谈话,隔阂误会尽皆消除,你胸怀鸿鹄之志,眼光高远,老夫欢喜不尽,还说甚么恼不恼的?贤婿既然志在兵部,他日若有机会,老夫必会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定然教你得以大展宏图抱负!”
孟丽君又惊又喜,忙道:“多谢太师成全。”她知太师极重清名令誉,从来不肯落下以权谋私的话柄,她对太师敬重有加,是以从一开始便压根没打算借用太师之力达到目的,否则直接将兵法呈给太师便是,何须拐弯抹角借助梅昭如等人?如今一席肺腑之言下来,竟得太师亲口允诺,实是意外之喜,自己入主兵部的胜算便更多了两成。
太师拉她坐下,说道:“老夫虽曾读过兵书,到底于兵法谋略所知不多。你方才说到朝廷一味重文轻武,以致种下种种祸患,老夫当年揽理朝政多年,一直抑武兴文,于这场叛乱,实在难辞其咎。”孟丽君劝道:“太师切莫过分苛责。重文轻武,乃是我朝一贯策略,太师不过依循旧略罢了。何况当年太师揽政之时,朝政清明、上下同心,李贼知道事无可成,便决不会反。倘若近十年来太师还一直主政,想来终那李贼一生,也只能屯于两广而已。”
太师微叹口气,道:“当年皇上年幼,老夫身为先帝重托的顾命大臣,不得不暂揽朝政、辅佐君王。皇上成年之后,自当归还朝政,否则便是王莽、曹操一流的奸臣了,青史骂名、遗臭万年,那是一定的了。”孟丽君听他不避嫌疑说了这两句话,对自己已是信任无比了,暗道:“太师要做周公,只可惜皇上却非成王。”这句话只在心底一转,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
太师转过话题,向她询问前方事宜。孟丽君于这场叛乱前后所知甚详,更颇有独到见解,当下将所知慢慢说来。细细分析了叛军由攻转守、后又由守转和的战略变化,提出了对于叛军舍两广根本所在而定都昆明的疑窦,又叙说了对朝中有人暗使奸计、希冀双方两败俱伤的猜测。提到原贵州巡抚彭如泽并无军功、却被朝廷擢升为兵部尚书时,微一犹豫,终究没有说出心中怀疑,只说他可能本就是国丈心腹,借此机会提升要职。
说了一会,孟丽君故意提到原兵部侍郎皇甫敬,夸赞其骁勇善战,只说可惜了这样一员猛将,自呼延老将军殁后,原指望他能领起军中重任,却不知怎地遭了罢黜,否则他日与叛军再战,倒是一员将帅之才。
太师道:“那时老夫奉了圣旨南巡,不在京中,此事也是后来听人所说。据闻皇甫敬与那原云南提督孟士元……”孟丽君听他提到爹爹,越发凝神细听,“……乃是八拜之交、手足兄弟,当日彭如泽上表朝廷,指证孟士元叛国投敌,皇甫敬于金殿之上为他百般辩解。他原是武将,言辞不懂机变,被国丈撩拨几句,话便说得重了,当时就触怒了皇上,但念在正是用人之际,只将他申饬一通,便即作罢。后来皇上下旨操拿孟府家眷,消息走露,钦差不曾拿到孟府家人,却捉到皇甫敬的一员家将,便定了他个泄漏机密、私纵要犯的罪名,革去官职,永世不得录用。”叹一口气,又道:“老夫十几年前曾见过那孟士元一面,他相貌儒雅英俊、正气凛然,倒不象是叛国投敌之人。但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却也难说得很。至于皇甫敬,确是一员虎将,当日老夫若在京里,自要保他一保的,现下却是无法了。”
孟丽君知道这时不是分辨的时机,默然无语。她自入仕一个月来,谨小慎微,从不与兵部中人交往,免得引人疑心,是以一直不知皇甫敬被罢免的前因后果。至于林瑞海,已由袁容口中得知,早在两年前叛乱初起之时,就被国丈寻了个错处,贬至极西之地的伊犁府为文书小吏,赴任途中便一病死了。孟丽君听了,想起从前与这位“大胡子伯伯”相处的时光,更想起他对自己的款款期许,心中极为悲痛,同时也不由担心皇甫伯父一家是否遭了毒手。这时听了太师言语,得知皇甫敬只被革去官职,性命并无妨碍,这才放下悬了许久的一颗心。
太师忽道:“倒有一事忘了说。你知雪儿是我认的义女,她曾说与那皇甫敬乃是远房亲戚,当年本就是要投奔他家的。这个想来她还未告诉你罢?她求老夫代为周旋,要想方设法见那皇甫敬一面,转告她亲娘殁去的噩耗。”孟丽君听他提起这话,当是有了皇甫敬的下落,精神一振,故意说道:“原来如此。那皇甫敬若在京城,见一面自然容易,倘若不在京里,可也颇为麻烦。”
太师道:“不错,那皇甫敬早已不在京城。他原籍云南昆明,如今自然不能回去。老夫得知他夫人乃是山东泰安人氏,便猜测他们或许去了泰安,遣人去查,果然如此。如今已带了信去,不日便当有消息传回。”
当下再谈了一阵子兵法谋略,已到深夜时分。孟丽君送太师出来,一面回转自己房里,一面思忖:“雪妹当初编了远房亲戚这话,原是为了与我重逢。如今我们既已重逢,见不见皇甫伯父,于她早无干系,于我却十分重要。爹爹出征前留书嘱我投奔皇甫伯父,如今我入了仕途,不可回头,自然不能向他们揭露身份,但好歹见上一见,也算依了爹爹的嘱咐。”
第二部 第十一章
发表时间:2005…08…11
城北,国丈府内。
夜空之中,一只白鸽远远飞来,扑腾几下翅膀,倏然穿过窗台,稳稳地落在窗前的铁架上。
房中之人是个四十几许的中年文士,听得响动,转头瞧见白鸽,脸上一喜。快步走去,解下鸽爪上系着的铁管,从里面取出一只纸卷,打开飞速读了一遍,略一思忖,拿了纸笺走出房来,穿廊过院,径直来到国丈的起居之所。
站在帘前,停下脚步,向门口丫鬟道:“我有要事禀告侯爷,烦劳通报一声。”那丫鬟脸上显出为难之色,道:“老爷已经歇下了……陆师爷……婢子实不敢惊搅……。”
陆师爷知国丈性情喜怒无常,府里下人个个战战兢兢、唯恐稍有触怒,温言道:“你只管去报,绝无妨碍。侯爷那日吩咐,若有从湖广传来的飞鸽秘讯,一刻也不可耽搁。”丫鬟听了这话,又素知陆师爷是老爷心腹,再不犹豫,进去通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