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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丽君宛如晴天一个霹雳,双手颤抖,将书信再看一遍,登觉天旋地转,难以相信天下竟有此事:爹爹忠义为国,血战半载,不幸兵败被擒,如今生死未卜,朝廷居然听信谗言,不辨忠奸是非,竟要抄拿忠臣满门。蓉娘见她看过信后娇躯微颤,却不说话,急忙问道:“信上怎么说?”孟丽君强忍悲伤,将信上所言一一告知,蓉娘又惊又悲,早已扑簌一声落下泪来,泣道:“老爷被擒了,这……这……”又骂道:“那天杀的贵州巡抚,我家老爷与你往日有何仇怨,竟敢谎奏朝廷、陷害忠良!”
傅归人见她看罢书信,说道:“小将临行前,我家公子不放心,只因消息来得迟,朝廷的钦差已先我两日出发了,怕我追赶不及,将他脚程最快的大宛良马‘追月’给我代步。小将这一路上马不停蹄,紧赶慢赶,终于三日前在四川奉节城郊追上了钦差一行人。但不想其中有一人本是国丈府家人,认得小将,于是恶斗一场,小将受了点伤,逃了出来,日夜兼程,赶到昆明。只怕他们因此有所警觉,这两日定会加紧赶路,说不定明日便到。请小姐立刻收拾随身衣物,今日便即起程,否则只怕来不及了。”
孟丽君和蓉娘都是一惊,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动身。蓉娘知道事关重大,止住哭泣,望着孟丽君,等她示下。孟丽君微一思忖,断然道:“好,我这就走。”傅归人大喜,他先前还生怕孟小姐不了解情形的严重,兀自死守礼法,不肯轻易离府,原本还预备了大段言辞来劝说,不想孟小姐虽是女流,但快人快语,一言而决,再不用自己多费口舌。
孟丽君吩咐蓉娘道:“告诉映雪、荣兰,收拾衣物细软,所有沉重物件一概留下。教阿和去备两辆马车,候在府外。蓉姨你再将府内所有家人仆妇的卖身文契都找出来,散还给他们,每人再发二十两银子,让他们立刻离开昆明城,走得越远越好,免受牵连。”蓉娘正待出去,孟丽君又道:“问问刚才的药抓好没?教阿平进来给傅将军上药包扎。”
傅归人忙道:“小将的伤不碍事,不敢劳动小姐费心。”孟丽君道:“将军这话就见外了。你千里奔波,传递消息,身上的伤便是为我孟府所负,上药包扎那是分内之事。”傅归人便不再言,蓉娘依令匆匆去了。
孟丽君又道:“丽君如今是待罪之身,若离家出逃,朝廷必会怀疑有人走漏风声。将军适才言道,你在路上被国丈府家人认出,不知此事是否会牵连皇甫伯父一家?”傅归人一惊,他向来性子率直,还不曾想到这些,闻言悚然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孟丽君道:“好在将军与他们遇在奉节城郊,回京后只消随便捏个理由,便可搪塞过去。只是,将军千万不可在昆明久留,万一被人发现,日后定要连累到皇甫伯父,丽君便百死不能赎其罪了。我已吩咐下人备车,将军换好药后便请乘车先走一步,丽君随后便到。”
傅归人心底暗暗称赞孟小姐心思周密,片刻之间便将诸事安排得有条不紊,却不禁犹疑道:“那怎么行?小将临走前,老爷公子千叮万嘱,命我一定要将小姐平平安安地接回京城。留小姐一人在后,无人照顾,那可万万不成!”孟丽君道:“我乳娘母女与我亲如一家,定要同行的,另有一贴身丫鬟,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也是要一起走的。”傅归人道:“四个女流,没个男人保护,教小将如何放心。”只听一个声音插话道:“小人愿意留下护送小姐。”原来是孟平抓好药进来,听见他们说话。
孟平走进来,向孟丽君躬身道:“老爷当日离府前就曾暗中吩咐过小人,日后如有凶险,命小人一路小心护送小姐,去投奔京城皇甫老爷。”孟丽君心中升起一片暖意,暗道:“爹爹原来早就料到今日之事。”随即一酸:“爹爹既料到今日之事,便是早料到他自己会身遭不测,他……他率军出征,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啊。”
既然有人随行照顾,傅归人自无异议,当下与孟丽君约好,在云南四川交界的汤郎镇会合,随即顺长江而下。孟丽君吩咐孟平替傅归人上药包扎好伤口,随即送他出城。
出了厢房,孟丽君将告急书信塞在袖内,取下纱帽,听见府内一片鸡飞狗跳的嘈杂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哭泣,回想起往日的宁静生活,不由怅然。自己此番离家出逃,朝廷定会张贴告示,画图缉拿,从今往后,自己便不再是提督府内锦衣玉食的小姐了,而成了路边街旁人人议论的朝廷钦犯。便纵然一路平安地到了京城皇甫府,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个可怜人,还要日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但如若不逃,钦差一到,合家满门都要拿下,装入囚车中,一路解送京城,这等羞辱,自己如何受得?别的闺阁小姐这时或者一死了之,要博一个节烈的名儿,但爹爹本是蒙冤不白,遭人陷害,自己岂能如那些无知女子,一味寻死?只盼过了今日,徐图将来,总要想方设法,还爹爹一个清白之身。
忽然想起一事,心中立时有了主意,再一细思,确然可行。记起明珠堂里爹爹娘亲的画像,心道:“娘亲的画像,岂能容他人亵渎?便是爹爹的画像,也不能落在那些人手里,但我又无法将画像随身带走,不如索性毁了,日后再依记忆重新画过便是。”来到明珠堂,将墙上娘亲爹爹的画像取下,放在炭盆里点燃烧了。又取下自己的那幅水墨仕女图,也待焚毁,忽然心念一动,忆起去年画这副图时,兰儿曾经戏言说画得不象,日后若有人依图找人,是一定找不到的,自己那时还斥她胡说,不想竟成谶言。提笔蘸墨,在图上随手一改,原本空灵清隽的神韵立时全失。当日作画之时原重在神韵,形体本就不象,如今神韵一失,任谁也不会相信自己便是画中之人。将画像放入炭盆,小心地烧去边角一片,故意留下提了下款日期的另一角。又将画像横在炭盆灰烬之上,造出一副想要烧毁画像、却于匆忙之中未曾烧完的假象。
来到正厅,里面早已乱成一团,众人见小姐到来,都止住悲声,静候小姐吩咐。蓉娘拭泪道:“小姐,府上一共有三十七名家人,卖身文契都已发还。其中阿平是要一路护送小姐的,我和雪儿母女自然也要跟着小姐。其余人等也有愿意走的,也有愿意跟着小姐的,还请小姐示下。”孟丽君转头问荣兰道:“兰儿,你呢?”荣兰走上前,跪在地下流泪道:“婢子情愿一生一世跟随小姐,求小姐不要赶走婢子。”孟丽君扶她起身,她却不肯,只一味磕头,孟丽君叹道:“你若跟着我,一路上餐风宿露、辛苦万分,也就罢了,还要顶着钦命逃犯的罪名,这些你可都考虑过了,再不后悔?”荣兰道:“小姐待婢子恩重如山,婢子无怨无悔。”孟丽君道:“好。我原本便要带你走的,起来罢。”荣兰再磕一个头,这才起身。
荣兰才一起身,便有碧草、香茗、彩鸾等七八个丫鬟及孟和等人跪倒在地,齐声道:“奴婢等都愿跟从小姐。”孟氏一家素来宽待下人,下人们感恩戴德,大都不愿于此危难之刻离去。孟丽君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们四个女子,一路已够显眼了。你们几个,都是有亲可投的,便四散了各自投亲去罢。你们都知道,老爷是受了朝廷冤屈的,但这不白之冤终有一日能够昭雪,到那时,我便打开孟府大门,再召你们回来!”众人听了这话,一面流泪一面叩头,从蓉娘手里接过银子,一一散去了。
孟平送傅归人出城后回转,孟丽君令他守在府门外,一有动静,立刻进来禀告。将蓉娘母女及荣兰召到幽芳阁,问道:“衣物细软可都收拾好了?那柄碧玉如意是个信物,可要好生收起。”苏映雪指着床上三个大包袱说道:“都收好了,碧玉如意娘贴身带着。但那些古玩字画,都不带走么?”孟丽君道:“性命要紧,银钱够我们几个从昆明到京城的花销就行了。”蓉娘暗暗摇头;心道:“小姐金枝玉叶之身,不知世道艰难,这一路进京,万里迢迢,不多备些银子怎成?就算日后在皇甫老爷府上安顿下来,哪一项开销不得花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