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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他安安静膊的说:“你不要骂罗马的艺术界,我今天去看了那些得奖和入选 的作品,它们确实不平凡!我难过,不是为了我没得奖,而是为了我作品的本身,我距离他 们还太遥远太遥远。我的作品,只是一个外观的美,和精工的雕凿。我早就发现过我的问 题,它们缺乏生命,缺乏力的表现!而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把我缺少的这些东西加进去!”
志远深深的凝视着志翔。
“志翔,时间还多的是呢!你才来罗马一年多,你希望怎么样?没有一个艺术家能不付 代价就成功的!如果你知道自己问题的所在,也就是你的成功了!”
“哥哥!”志翔仰望着志远,诚恳的、深沉的说:“在你的嗓子坏了之前,你曾经怀疑 过自己的价值吗?我的意思是说,自小,我们被认为优秀,被认为是天才,当你真正看过这 个世界,看到这么多成功的人物以后,你会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志远迎视着志翔的目 光,默然不语,他沉思着。好一会儿,他才走过去,坐在志翔的对面,慢慢的,低档的,清 清楚楚的说:“我了解你的感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们不再是在中学里参加学校的比 赛,我们要睁开眼睛来看别人,更看自己,越看就越可怕。我了解,志翔。你问我有没有怀 疑过自己的价值,我也怀疑过。可是,志翔,怀疑不是否定,你可以怀疑自己,不能否定自 己!‘怀疑’还有机会去追寻答案,‘否定’就是推翻自己!志翔,你既然怀疑,你就尽量 去追寻答案,但是,千万别否定!”
志翔看着志远,眼里逐渐闪耀起一抹眩惑的光芒。然后,他由衷的、崇拜的说:“哥! 你曾经让我感动,让我流泪,让我佩服,但是,从来没有一刻,你使我这么安慰!”
志远笑了,眼眶潮湿,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鼓励的、了解的、在志翔肩膀上握了一下, 那是大大的、重重的一握。
志翔又埋头在他的雕塑里了,志远也努力于工作。表面上,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可是, 志远却深深体会到,志翔正染上了严重的忧郁症,而这病症,却不是他或忆华,或高祖荫所 能治疗的,甚至,不是绘画和雕塑所能治疗的。
然后,有一天黄昏,志远从营造厂下完班回来,他心里还在想着志翔,停好了自己的小 破车,他钻出车子,拿出房门钥匙,他走上了那咯吱发响的楼梯,立即,他呆住了。
有个身材娇小的少女,正坐在自己的房门口,双手抱着膝,她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儿, 短发,小小的翘鼻子,薄薄的嘴唇——像志翔的雕塑品。她穿了件枣红色的绒衬衫,同色的 裙子,外面加了件纯白色的小背心,肩上披着件白外套,好出色,好漂亮。志远怔了怔,站 在那儿,心里有点儿模糊的明白,在罗马,你不容易发现东方女孩!
那少女慢慢的抬起头来了,她依然坐在那儿不动,眼光却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志远。志远 不由自主的一震,这少女面颊白皙,眉清目秀,脸上,没有丝毫脂粉,也无丝毫血色,她似 乎在生病,苍白得像生病,可是,她那眼光,却像刀般的锐利,寒光闪闪的盯着他。
“你就是陈志远,是吗?”她问。冷冰冰的。脸上一无表情。“是的,”他答,凝视着 她。“想必,你是朱丹荔了!你是来找我?还是来找志翔?”
“我来找你。”“找我?”他一怔,用钥匙打开了房门。“进来谈谈,好不好?”丹荔 慢吞吞的站起身子,慢吞吞的走进了室内,她站在屋子中间,肩上的外套滑落在地板上,她 置之不理,只像座化石般挺立在那儿。志远拾起了外套,放在沙发上,心里有点微微的慌 乱,他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女孩子。尤其,是这个女孩子!她神情古怪,而面容严肃。
“你要喝什么?咖啡?”他问。
“免了!”她简单的回答,眼光仍然像寒光般盯着他。“我只说几句话,说完了就走!”
他不由自主的站住了,呆望着她。
“我从没想到我需要来看你,”她冷幽幽的说,声音像一股深山里流出来的清泉,清清 脆脆,却也冰冷凛冽。“我是个打败了仗的败兵,应该没有资格站在这儿和那个伟大的胜利 者说话!可是,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打败的?”她停了停。“我来这儿,只是要问你一句, 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利,让你来当一个刽子手!”“刽子手?”他愣住了。
“是的,刽子手!”丹荔接口,冰冷的声调已转为凄苦和绝望。“是谁给了你权利,让 你来斩断我和志翔的爱情?难道你是个无心无肝无肺的冷血动物?难道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 爱情?陈志远,”她点了点头。“有一天你也会恋爱,你也会碰到一个愿意为你活,也愿意 为你死的女孩。希望当你遇到那女孩的时候,也有个刽子手跑出来,硬把那女孩从你身边带 走!”她扬了扬头,努力遏止住眼泪。一绺短发垂在她额前,在那儿可怜兮兮的飘动。“你 就那么残忍吗?”她扬着睫毛,继续问。“我不懂,你只是他的哥哥,为什么你不能和我和 平共存?我们一定要作战吗?我到底妨碍了你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在她那悲苦的质问下有些狼狈了。
“不是妨碍我,而是妨碍他!”他挣扎着回答。“如果你那么爱他,不该让他旷课!不 该让他沉溺于享受!一个好妻子,或是爱人,都应该有责任鼓励对方向上奋斗!尤其是他! 他是来欧洲读书的,不是来度假的!”
她凝视他,那倔强的神色逐渐从她眼底消失,悲苦的神色就更重了,她用牙齿咬着嘴 唇,咬得紧紧的,半晌,她又开了口,嘴唇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
“是这原因吗?”她问。“你可以告诉我,可以教我,我生活在另一种环境里,对‘奋 斗’的了解太少。可能我很无知,很幼稚,可是……可是……”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 夺眶而出。“我的爱情是百分之百的!”她叫着:“我因他的快乐而快乐,因他的悲哀而悲 哀!如果我不懂得如何去鼓励他,你可以教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打进地狱?难道我进了地 狱,他就能安心奋斗了?”她再扬了一下头,转过身子,她往屋外冲去,志远追过去,一把 抓住她。“你到哪里去?”“去自杀!”他慌忙拦在门前面。“你不许走!”他粗声的说。
“我为什么不许走?”她愤怒的,胡乱的叫着。“你是他的哥哥,你可以去管他!你又 不是我的哥哥!”
“是吗?”他低沉的问,深深的望着她。“迟早有一天,你也要叫我哥哥的,是不是?”
她张口结舌,愕然的望着他,泪珠还在睫毛上轻颤,但是,脸庞上已经闪耀着光彩。他 对她点点头,语重心长的说了句:“我一直在鼓励他向上,但是,我治不好他的忧郁症。丹 荔,你愿意帮助我吗?”她发出一声悲喜交集的低喊,就迅速的回过头去,背对着志远,把 整个面颊都埋到手心里去了。
于是,这天志翔下课回来,发现志远正在门口等他。
“我有礼物送给你,志翔。”
“礼物?”他困惑的。志远微微的推开房门,他望进去,一个女孩背对着门站在那儿, 她慢的回过头来,悄然的、含羞的、带泪又带笑的抬起了睫毛……“小荔子!”他大叫, 冲了进去。
志远一把拉上了房门,听着门里一片似哭似笑的叫闹声。他轻快的跳下那咯吱发响的楼 梯,眼眶发热,喉咙发痒,心里在唱着歌。他决定请一晚假不上班,他要去找忆华,和忆华 共享一次罗马的黄昏。
人在天涯 18
生活又上了轨道。丹荔住回了她的女子公寓,当然,朱培德夫妇又双双飞来了罗马一 次,这次,他们不止见了丹荔,也见了志翔。朱培德明知丹荔已一往情深,不可挽救,只能 把她郑重的托付给志翔。“志翔,无论如何,你并不是我选的女婿!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 好,丹荔是个宠坏了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人间忧患。本来,我把她从香港接到瑞 士,是想让她远离苦难,没想到,她却遇上了你!”
“我是苦难的代表吗?”志翔问。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朱培德回答:“我只知道丹荔和你认识之后,就和眼泪结了不 解之缘。以前,她只懂得笑,而现在,你自己看看她吧!”
志翔望着丹荔,是的,她变了!不再是布希丝博物馆里那个飞扬跋扈、满不在乎的小女 孩,她消瘦憔悴,苍白而痴迷,他感到心里一阵绞痛,脸上就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