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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与青铜
“佛”的形象从“人”的形象转化而来,通过岩石与青铜为媒体,佛性弥漫于其中,于其外,始终附着于石,附着于青铜。造形秩序有待于物质材料。雕刻家珍爱他所善用的材料而给作品以雕刻感,也即岩石的感觉,青铜的感觉,即坚固不坏的感觉。真的雕刻家使金石在经过造形秩序的加工后变得更坚硬、更沉着、更凝定、更不可摧毁。原始的存在意志有了必然律的制约,物质获得一个使命,作为佛像的金石在时间中暗示永恒,在空间中暗示真在。
佛禅定于物质中。岩石与青铜一旦变成哲学,粗糙的石面、光泽的铜色都变得更坚,同时变得更灵。大匠并不试着仿造肉的假相,相反,他把朝露的生命固定于钻石。他在金与石中唤醒生命,那是金与石自身的微笑。
密宗称雕刻绘画的佛菩萨为“大曼荼罗”,佛像显现大智慧,“譬如明镜,光映万物”。而佛自身不迁不动,“寂而恒照,照而恒寂”,永固不坏,如金刚,故称“金刚界曼荼罗”。同时又有一种内在的微妙的生命隐隐脉动,有出水芙蓉的脆弱与灵气,如母胎之藏婴儿,故又称“胎藏界曼荼罗”。最高的大曼荼罗当同时兼备金刚的硬度和胎儿的柔软。“佛”比“人”更坚硬,也更虚灵;更属于物质,也更接近精神,在巨匠的凿刀下,煅火中,“永恒”与“生命”两个不可沟通的观念遂相交融,又同时照耀。
懂得造形秩序,懂得岩石与青铜的语言,然后可以读雕刻的书,也只如此才能同时欣赏佛像和十字架上的耶稣,以及无论是史前的,埃及的,希腊的,巴比伦的,印度的,澳洲的,非洲的,中美的……一切人类的凿打与铸造。
第五部分梁思成:记五台山佛光寺(引言)
梁思成
山西五台山是由五座山峰环抱起来的,当中是盆地,有一个镇叫台怀。五峰以内称为“台内”,以外称“台外”。台怀是五台山的中心,附近寺刹林立,香火极盛。殿塔佛像都勤经修建。其中许多金碧辉煌,用来炫耀香客的寺院,都是近代的贵官富贾所布施重修的。千余年来所谓文殊菩萨道场的地方,竟然很少明清以前的殿宇存在。
台外的情形,就与台内很不相同了。因为地占外围,寺刹散远,交通不便,所以祈福进香的人,足迹很少到台外。因为香火冷落,寺僧贫苦,所以修装困难,就比较有利于古建筑之保存。
一九三七年六月,我同中国营造学社调查队莫宗江、林徽因、纪玉堂四人,到山西这座名山,探索古刹。到五台县城后,我们不入台怀,折而北行,径趋南台外围。我们骑驮骡入山,在陡峻的路上,迂迴着走,沿倚着岸边,崎岖危险,下面可以俯瞰田陇。田陇随山势弯转,林木错绮;近山婉婉在眼前,远处则山峦环护,形式甚是壮伟,旅途十分僻静。风景很幽丽。到了黄昏时分,我们到达豆村附近的佛光真容禅寺,瞻仰大殿,咨嗟惊喜。我们一向所抱着的国内殿宇必有唐构的信念,一旦在此得到一个实证了。
佛光寺的正殿魁伟整饬,还是唐大中年间的原物。除了建筑形制的特点历历可证外,梁间还有唐代墨迹题名,可资考证。佛殿的施主是一妇人,她的姓名写在梁下,又见于阶前的石幢上,幢是大中十一年(公元八五七年)建立的。殿内尚存唐代塑像三十余尊,唐壁画一小横幅,宋壁画几幅。这不但是我们多年来实地踏查所得的惟一唐代木构殿宇,不但是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也是我国封建文化遗产中最可珍贵的一件东西。寺内还有唐石刻经幢二座,唐砖墓塔二座,魏或齐的砖塔一座,宋中叶的大殿一座。
正殿的结构既然是珍贵异常,我们开始测绘就惟恐有遗漏或错失处。我们工作开始的时候,因为木料上有新涂的土朱,没有看见梁底下有字,所以焦灼地想知道它的确实建造年代。通常殿宇的建造年月,多写在脊檩上。这座殿因为有“平”顶板,梁架上部结构都被顶板隐藏,斜城殿顶的下面,有如空阁,黑暗无光,只靠经由檐下空隙,攀爬进去。上面积存的尘土有几寸厚,踩上去像棉花一样。我们用手电探视,看见檩条已被蝙蝠盘据,千百成群地聚挤在上面,无法驱除。脊檩上有无题字,还是无法知道,令人失望。我们又继续探视,忽然看见梁架上都有古法的“叉手”的做法,是国内木构中的孤例。这样的意外,又使我们惊喜,如获至宝,鼓舞了我们。
照相的时候,蝙蝠见光惊飞,秽气难耐,而木材中又有千千万万的臭虫(大概是吃蝙蝠血的),工作至苦。我们早晚攀登工作,或爬入顶内,与蝙蝠臭虫为伍,或爬到殿中构架上,俯仰细量,探索惟恐不周到,因为那时我们深怕机缘难得,重游不是容易的,这次图录若不详尽,恐怕会辜负古人的匠心的。
我们工作了几天,才看见殿内梁底隐约有墨迹,且有字的左右共四梁。但字迹被土朱所掩盖。梁底离地两丈多高,光线又不足,各梁的文字,颇难确辨。审视了许久,各人凭自己的目力,揣拟再三,才认出官职一二,而不能辨别人名。徽因素来远视,独见“女弟子宁公遇”之名,深怕有误,又详细检查阶前经幢上的姓名。幢上除有官职者外,果然也有“女弟子宁公遇”者,称为“佛殿主”,名列在诸尼之前。“佛殿主”之名既然写在梁上,又刻在幢上,则幢之建造应当是与殿同时的。即使不是同年兴工,幢之建立要亦在殿完工的时候。殿的年代因此就可以推出了。
为求得题字的全文,我们当时就请寺僧入村去募工搭架,想将梁下的土朱洗脱,以穷究竟。不料村僻人稀,和尚去了一整天,仅得老农二人,对这种工作完全没有经验,筹划了一天,才支起一架。我们已急不能待地把布单撕开浸水互相传递,但是也做了半天才洗出两道梁。土朱一着了水,墨迹就骤然显出,但是水干之后,墨色又淡下去,又隐约不可见了。费了三天时间,才得读完题字原文。可喜的是字体宛然唐风,无可置疑。“功德主故右军中尉王”当然是唐朝的宦官,但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正殿摄影测绘完了后,我们继续探视文殊殿的结构,测量经幢及祖师塔等。祖师塔朴拙劲重,显然是魏齐遗物。文殊殿是纯粹的北宋手法,不过构架独特,是我们前所未见;前内柱之间的内额净跨十四公尺余,其长惊人,寺僧称这木材为“薄油树”,但是方言土音难辨究竟。一个小孩捡了一片枥树叶相示,又引导我们登后山丛林中,也许这巨材就是后山的枥木,但是今天林中并无巨木,幼树离离,我们还未敢确定它是什么木材。
最后我们上岩后山坡上探访墓塔,松林疏落,晚照幽寂;虽然峰峦萦抱着亘古胜地,而左右萧条,寂寞自如。佛教的迹象,留下的已不多了。推想唐代当时的盛况,同现在一定很不相同。
工作完毕,我们写信寄太原教育厅,详细陈述寺之珍罕,敦促计划永久保护办法。我们游览台怀诸寺后,越过北台到沙河镇,沿滹沱河经繁峙至代县,工作了两天,才听到卢沟桥抗战的消息。战事爆发,已经五天了。当时访求名胜所经的,都是来日敌寇铁蹄所践踏的地方。我们从报上仅知北平形势危殆,津浦、平汉两路已不通车。归路惟有北出雁门,趋大同,试沿平绥,回返北平。我们又恐怕平绥或不得达,而平汉恢复有望,所以又嘱纪玉堂携图录稿件,暂返太原候讯。翌晨从代县出发,徒步到同蒲路中途的阳明堡,就匆匆分手,各趋南北。
图稿回到北平,是经过许多挫折的。然而这仅仅是它发生安全问题的开始。此后与其他图稿由平而津,由津而平,又由社长朱桂莘先生嘱旧社员重抄,托带至上海,再由上海邮寄内地,辗转再三,无非都在困难中挣扎着。
山西沦陷之后七年,我正在写这个报告的时候,豆村正是敌寇进攻台怀的据点。当时我们对这名刹之存亡,对这唐代木建孤例的命运之惴惧忧惶,曾经十分沉重。解放以后,我们知道佛光寺不惟仍旧存在,而且听说毛主席在那里还住过几天。这样,佛光寺的历史意义更大大地增高了。中央文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