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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不了自己制造出的沉默,不想伤感地分手,便笑着摆摆手说:〃再见吧。〃
〃再见吧。〃他也说道。
〃不跟你联络比较好吧?〃
〃可以的话。〃
〃那就这样吧。〃
我心里却在喊叫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保重啊。〃我拖长了声音朝着他的后背说道。
拉门关上后,脚步声很快消失了。追上去吧,我心里想,腿却立在原地没动。
他说还要去个地方,到底要去哪儿呢?
走进起居室,吟子正坐在被炉前喝茶看电视。我在她对面一坐下,就冲她做了个怪样。
〃怪吓人的。〃
我若无其事地拿起报纸看起来。我意识到吟子一直在看我,就沉不住气了。
〃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净装傻。〃
吟子这种时候还呵呵地笑着说:〃人真讨厌啊。〃
〃……〃
〃人早晚要走的。〃
水开了,她起来去关火。厨房的椅子背上搭着藤田的格子长袖衫,入秋时藤田忘在这儿的,吟子冷的时候穿穿。
〃这衣服怎么办?〃吟子指着衣服问。
几十种回答在我脑子里闪现,最后却只说出了句〃不知道〃。
我躺在被炉下面,只露出个脑袋。吟子穿着绿毛线袜的脚出现在我的眼前,她把一杯Lady Borden冰激凌和小勺放在我的面前,说:
〃吃吧。〃
我连头都钻进了被炉,吃起了冰激凌。吃着吃着眼泪流了出来。抹茶味是藤田最爱吃的,他绝对不吃香草或巧克力或草莓味的。吟子故意买来这种抹茶味的,真可气,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即便是吟子,早晚也得走吧,我在心里嘟哝着,同时又像承认了自己所想的,默默喊着可别走啊。现在的我只能向老人求助了,我可怜起自己来。
我不可救药了。什么时候我才能不再是一个人啊。想到这儿,蓦地一惊。我不喜欢一个人?以前自己还觉得不喜欢独处太孩子气,感觉羞耻呢。
黑子蜷缩在被炉角落里睡觉。我想起吟子说过,从前的被炉都是烧炭的,常有猫被烤死。我用脚尖不停顶着缩成一团的猫背,猫睁开眼睛,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
吟子穿着起球的绿毛线袜的小脚就在缩成一团的我的脸前。此刻,我流出了悲伤的,不,应该是可怜自己的眼泪。
第30节:秋天(9)
早上起来,一天无事可做,使我觉得近乎恐怖,脊背发冷,闭上眼睛想要再睡,早上的阳光又太亮了。在被窝里,想要把这种恐怖满不在乎地吞咽下去,却没能做到。我辞掉了车站小卖店的工作,是藤田最后来这里的第二天。
走进厨房,闻到一股香味。判断出是咖喱味后,哈喇子马上流出来了。
窗户射进的阳光晃眼,吟子的背影看不太清楚,只看见她正在搅拌锅里煮着的东西。她的悲伤和愤怒跑到哪儿去了呢?是不是通过说话都倾吐干净了?她说的都用光了,是真的吗?
〃做什么呢?〃
〃咖喱。〃
吟子没有回头。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煮着的东西。
〃一大早就……〃
〃吃吗?〃
〃不吃。〃
〃真不吃?〃
〃我不是说过吗,不一定年轻人都爱吃咖喱……〃
我连说话都没心情,话没说完就没声了。她往碟子里盛了点饭,选了几种佐料,浇上咖喱,然后对我说:〃再煮会儿好吃,你看着点。〃说完她自己端着盘子去有被炉的屋子吃饭了。
我静静地搅拌着咖喱,隔扇那边传来吟子吃饭的声音。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了;一边搅拌;一边想象自己的悲伤被不断溶化进咖喱中去。
由于无事可做,我就走着去相邻那站的图书馆看书。路上,看见公路桥上有一些涂鸦,在一排蓝色喷漆的汉字末尾,有人给添了一个饱含朝气的结句〃别以为能活下去!〃
〃别以为能活下去〃吗?
这就是所谓灵魂的叫喊吧。
一个紧挨着憎恨和愤怒、〃享受〃活着这回事的年轻人形象浮现在我眼前。他大概比我年轻吧?一定也做了不少蠢事吧?
真希望像他那样活着。我进了便利店,买了块巧克力,一边啃一边走,来到公园的银杏林荫道,哗啦哗啦踢着枯叶快步走。左边小学的天蓝色栅栏那边,穿短袖短裤的孩子们尖声叫嚷着。穿紧身运动衫的老师一吹哨,立刻安静下来。
我抓住栅栏,就像个变态者似的,尽情地把脸紧贴在上面。金桂香飘了过来。排成队列的孩子们,喊着口号走起来。
真想去死啊。
我想起了和藤田一起看到的那起卧轨事件的情景,还有那块飞溅到站台上的、枫叶般鲜红的血迹。
我被车轧了的话,也会流出那样鲜红的血吗?我觉得自己似乎只能流出褐色的混浊的稠糊糊的血。
感到莫名的倦怠。自言自语都觉得累,全积存在肚子里;不同于夏天的蓝天和孩子们的细腿也懒得去看;现在走着的单调的林荫道,以及前面等待我的和老奶奶的共同生活,这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到疲惫。
头发被干燥的风刮得遮住了脸。春天剪短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季节啦、身体啦,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总是在变。
第31节:冬天(1)
冬天
吟子穿了件怪里怪气的连衣裙。肩宽根本不合适,腰部的蝴蝶结太靠下,让人以为里面套着一件大衣,显得臃肿不堪,就跟扫晴娘长了双腿似的。
〃你这什么打扮?〃我冷冷地问。
〃这是孕妇穿的。〃
她这么一回答,我一时语塞。心想,她到底还是痴呆了啊。
〃你打算怀孕?〃
〃哈哈,能怀上当然好了。〃
〃想什么哪……不可能的啦。〃
〃是吗?〃
〃孩子呀,会辜负你的。〃
〃这可不好说,有了孩子才知道呢。〃
〃那就劳驾芳介爷爷帮帮忙啦。〃
芳介还是常常来。我已经拿了他三盒仁丹了。糖数一数也有十二颗了。从他那儿也只有这些东西可拿。觉着他也该快发现了,可是总没动静,大概是知道不说吧,那个爷爷。
〃为什么我的恋爱长不了,吟子就不是呢?〃
〃这是年岁大的关系。〃
〃老年人就是狡猾。怎么年轻人什么好事都没有啊。〃
〃趁年轻多谈谈恋爱多好啊。〃
〃这种事,太空了。〃
我每天晚上都看一遍藤田的东西。抽了一支最早拿的香烟尝尝,已经发潮了,不好抽。
院子里的杂草都枯黄了。
猫也不出去了,和我一起躺在汽油炉子旁边。
〃你们什么时候死呀?〃
黑子和黄毛被我一揪胡须,都厌烦地跑到厨房去了。食案上的果盘里堆满了橘子。
没有追我的人,净是离我而去的,这么一想,我就焦躁起来。
真想胡乱地弹一通钢琴。
恨不得把衣橱里的衣服全烧了。
真想把戒指和项链都从楼顶上扔下去。
真想一次连抽十支烟。
这样就能摆脱烦恼了吧。
我觉得自己永远也过不上正常的生活。得到了的东西又扔掉或被扔掉,想扔掉的东西总也扔不干净,我的人生全是由这些组成的。
和吟子待在一起的时间多起来了。最近,我把晚上的活也辞掉了。
我十一点才起来,看见吟子一边刺绣一边喝茶。最近她好像迷上了在手绢上绣小蓝花,把家里所有的手绢都翻出来,一天到晚地绣。
晚上做梦梦见和藤田去滑冰。我的手仍然离不开墙壁,他也不来帮我,我很不满,忍不住像小孩一样大叫他的名字,他还是不过来。不知为什么,冰场连着高尾山,我穿着冰鞋去爬山。冰场上的人都喊我下来,可是他们越喊叫,我越是赌气地爬着山上的小路。
醒来后,觉得两腿很沉,于是手也不洗,口也不漱,端着茶杯钻进被炉,跟吟子要了杯茶。
〃我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我凄然地说。
〃什么?意义?〃
〃吟子,没有意义啊。〃我嘟哝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回答。
我想起了藤田,想起其他跟我好过的人,忽然不安起来。和其他人的缘分都那么不可靠。我好像做不到将其他人和自己紧紧地连结在一起。我也想尝试一个人生活。我希望能有一回,不是别人离开我,而是我离开别人。
该离开这个家了。
我真想切断一切联系,到一个没有人、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从头开始。不过,在那里又会建立起新的关系吧。等自己意识到时,一切又都结束了吧。不去思考什么意义,只是不断重复下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