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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伦茨立刻乘势下了台阶。“啊,对不起,托尼,谁想得到呢?的的确 确,你的气色很坏。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觉得,你看上去不特别对劲。不
过——你又会振作起来的,我对你毫不担心。” 这个意外的插曲总算顺顺当当地平息了。可是我心头的怒火依然熊熊燃
烧。城外这一家子在跟我搞什么鬼名堂啊?忽而这样,忽而那样,时高时低, 忽冷忽热——不行,我不让他们这样弄得我疲于奔命!我已经说过三天,就 算三天半,一个钟头也不多等!不管他们推迟还是不推迟,对我全部一样! 我再也不伤脑筋,再也不让这该死的同情心来折磨我自己。再这么下去我会 发疯的。
我得控制住我自己,免得泄露我心里的怒气。我恨不得拿起酒杯夹在手 指缝里一个个弄碎,或者用拳头猛击桌子。我觉得,我无论如何得于点暴力 行为,来摆脱这种内心的紧张情绪。绝对不能束手无策地坐着,焦躁不安地 等着他们是再写信来呢还是打电话来,推迟行期呢还是不推迟。我实在受不 了了。我得干点什么才行。
这时候,对面的伙伴们还在十分激动地讨论不休。“我跟你说,”身材 瘦削的约茨西用嘲讽的口气说道,“这个马贩子把你从上到下全都给骗了。 马儿的事,我也懂得那么一点,这匹劣马你是对付不了的,谁也降服不了它。” “是吗?这我倒要看看,”我突然插入他们的谈话,“我倒要看看,这 么一匹马真的谁也对付不了吗?施泰因许贝,你说,我现在把你这匹红鬃烈 马拿来骑上一两个小时,给它点厉害瞧瞧,直到它服帖为止,这样做,你反
对吗?”
我不知道我这念头是怎么来的。可是我想向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发泄一 下我的怒火,想找人殴斗、厮打,这种欲望在我心里是如此强烈,以致碰巧 有个碴儿,我就抓住不放。大家都不胜惊讶地瞅着我。
“祝你幸运,”施泰因许贝笑道,“如果你有胆量,你这样做甚至还会
使我高兴呢。我今天不得不使劲地把那畜生拉过来拽过去,简直手指头都抽 筋了。倘若有个新的骑手能骑骑这匹劣马,那是再好不过了。要是你觉得合 适的话,咱们马上就可以开始!前进,来吧!”
大伙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愉快地顶感到会有一场真正的“逐猎好戏”
可看。我们走到马厩里去把恺撒牵出来——施泰因许贝也许有点过于鲁莽地 把这不可征服的名字赋予他的大胆放肆的坐骑。我们这一帮人七嘴八舌闹哄 哄地围着马厩,使得恺撒也有点心里发毛。它在狭窄的格子里乱喷鼻子,浑 身抽动,跳来蹦去,猛挣笼头,碰得马厩的横木咯吱咯吱乱响。我们费了大 劲才把它弄到驯马场上。
一般说来,我只是一个中上水平的骑手,根本比不了像施泰因许贝这样
一个热中于戎马生涯的骑兵。可是今天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恰当的人 选,而桀骛不驯的恺撒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危险的敌手。因为这一次,愤怒 使我肌肉变得坚硬有力。我心里产生一种邪恶的欲望,一心只想收拾什么, 降服什么,于是我几乎产生一种残忍的乐趣:至少让这犟头倔脑的畜生看看,
(对于难以企及的东西,你是无法挥拳击去的!)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 匹勇敢矫健的恺撒像礼花焰火一样到处乱窜,用蹄子猛踢墙壁,扬起前蹄弓 起身子,猛不丁地向横里猛跳,试图把我从马鞍上掀下来,然而无济于事。 我这时精力旺盛,我便无情地拉住它的嘴嚼子,仿佛想把它的牙齿全拔下来 似的。我用鞋后跟猛踹它的两肋,这样收拾的结果,它的怪脾气不久全都化 为乌有。它的顽强抵抗刺激我,引诱我,使我精神振奋。同时军官们赞许的 词句:“了不起,他给了它点颜色看看!”或者“瞧瞧咱们的霍夫米勒”,
鼓舞我勇气倍增,满操胜券。体力上的胜利产生出来的自信,总会过渡为精 神上的自信。经过半小时肆无忌惮的搏斗,我终于以胜利的姿态稳坐在马鞍 上;在我胯下,这匹被我制服的坐骑磨牙嚼齿,热气蒸腾,汗如雨下,仿佛 刚洗了一个热水淋浴,脖子上和皮笼头全部溅满白沫,两只耳朵驯服地耷拉 下来。又过了半个钟头,这匹不可征服的战马已经步伐柔顺,我要它怎么走 就怎么走了。我根本用不着再把大腿夹紧,完全可以平平稳稳地翻身下马, 接受伙伴们的祝贺。可是我身上依然还有许多渴望格斗的劲头没使完,拚命 使劲之后,情绪高涨,我觉得非常舒畅,于是我请求施泰因许贝允许我现在 再驱马出城到练兵场上去骑上一两个小时,当然是用小跑步,以便这匹汗水 淋漓的马儿能落落汗,凉快凉快。
“当然可以,”施泰因许贝向我点头笑道,“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会完 整无损地把它给我带回来的。这匹马现在已经不会再演出这种好戏了。好样 的,托尼,我向你致敬!”
于是我在伙伴们暴风雨般的喝彩声中策马走出驯马场,紧勒住缰绳,把 这匹降伏了的坐骑带到城外,然后引上草地。马儿走得轻松舒畅,我自己也 感到轻松舒畅。我的全部火气和愤怒在这费劲吃力的一小时里已经完全发泄 到这头桀骜不驯的牲口身上;现在恺撒驯良平和地踏着小跑步,我必须承认 施泰因许贝说得对:恺撒的步态的确非常优美。奔驰起来,哪一匹马也及不 上它那么潇洒,柔和,富有弹性。我原来的不快渐渐消失,代之以一种享受 美味似的、几乎像做梦似的愉快心情。我骑着这匹马转来转去,足足一个钟 头。最后,到四点半,我便慢慢地策骑回营。我们两个,恺撒和我,今天都 受够了。我让马儿踏着舒舒服服、颠簸摇摆的小跑步,沿着我十分熟悉的公 路又返回城里,我自己也已经有些晕晕乎乎。这时候从我身后大声响起了刺 耳的汽车喇叭声。神经质的红鬃烈马立刻竖起耳朵,浑身开始发抖。可是我 及时感到,马儿受惊了,便一把抓紧缰绳,两腿一夹,把马儿从大路中央赶 到路边一棵树的旁边,让汽车能够顺利无阻地通过。
汽车的司机想必十分体谅行人,他正确地理解了我小心谨慎的驱马跳到
路边的这一动作。他用最低的速度把汽车慢悠悠地开过来,几乎听不见马达 的响声。我这样密切注意这匹浑身哆嗦的马儿,两腿紧紧地夹着,时刻等候 着马儿往横里一跳或者突然往后倒退。其实我这样做几乎是多余的,因为等 汽车从我们旁边开过,这个牲口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我完全可以抬起头 来瞧瞧。可是,正当我抬起目光的这一瞬间,我发现,有人从这辆敞篷车里 向我招手。我立刻认出了康多尔回圆的秃脑瓜,旁边是开克斯法尔伐的头颅, 活像一枚鸡蛋,上面薄薄地盖了一层白头发。
我不知道是我胯下的马在发抖还是我自己在哆嗦,这是怎么回事?康多 尔到这儿来了,可是没有通知我。他想必到开克斯法尔伐家去过了,老人现 在正挨着他坐在车上呢!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把车停下来向我打个招呼?他们 两个为什么像陌生的路人似的径自从我旁边驰过?怎么康多尔突然间又到乡 下来了?两点到四点——平素这时候他可是在维也纳给人看病呢。他们想必 特别紧急地把他召来,而且一清早就给他打了电话。准是出了什么事。这事 肯定和伊罗娜打来的那个电话有关:他们不得不推迟行期,叫我今天不要出 城去。一定出了什么事,他们正瞒着我呢!归终她是寻了短见——昨天晚上, 看她神气就像铁了心,有一种嘲弄人的胸有成竹的样子,一个人只有打算去 干什么邪恶的事情,危险的事情,才会有这种神气。她肯定寻了短见!我是
不是飞马去追汽车,也许我在火车站还能赶上康多尔! 可是说不定——我又很快转念想了一想——他还根本没有动身。不,如
果的确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他不给我留下一个消息是绝不会回维也纳去 的。也许此刻已经有他写的一行字留在军营里。这个人不会撇开我干什么秘 密的勾当,不会干什么秘密的勾当来反对我,这我是知道的。这个人不会让 我陷入困境而不搭救我的。现在得赶快进城去!肯定在我家里会有他的一句 话、一封信、一张纸条,要不就是他本人在我那里。赶快进城去吧!
四十五
一到兵营,我急忙把马儿关进马厩,为了避开人们的废话和祝贺,从旁 边的楼梯跑到楼上。果然——库斯马已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