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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荷，对不起，”每位哥哥都在她的耳边说着同样的话，但她没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他们全都死了，而她，一直到现在，确确实实还是想活下来。
皇宫正殿那雕花鎏金的三重宝顶，在熊熊大火中轰然倒塌，那响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声惨叫，一下子把卫立荷从回忆中唤醒，她眯起眼睛，火势一下子落了下来，但空气中的刺鼻味道，似乎更加浓烈了。
时候不早了，卫立荷便沿着墙根绕过正殿，穿过两座空落落的偏殿，老远便看见奉先塔的门开了一半，守塔的那些内侍们，却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
奉先塔有七层，除了下面两层空着之外，其上的五层，供奉的是卫氏历代皇帝和他们的妻妾子女的神主，塔内阴暗，平日里也不点灯，卫立荷便在内侍的小屋里找了根蜡烛，点燃了才进到塔里。
一路走上去，她发现嵌在墙壁里的那些小油灯之中，多半都还有些残油，便把它们都点燃了，看那一连串小小的火苗影影绰绰的摇曳不已，自己仿佛才安心了。
一直上到第七层，她才觉得累，便坐到最上面的一级楼梯上，靠在墙角，很快便有些昏昏欲睡。
她的身体，由表及里都在不同程度的痛着，肌肉是在酸痛，里面则是撕扯的痛，而大脑偏偏还在一刻不停的胡思乱想，似乎完全不受意识的控制。
到后来，恍惚之间，她似乎被带到了某个宽敞的宫殿中，有人替她把脉，告诉她她并没有怀孕，然后荣昌帝国的皇帝司徒梓竣，便说要娶她做皇后。
她完全看不清这个司徒梓竣的脸面，但她是知道，荣昌帝国的皇帝本就有皇后的啊，她问他，他不回答，看他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自己没站稳，一下子就撞到了墙上。
这才又醒了过来，回想起刚才的梦，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那死去的母亲，是荣昌帝国地方官宦世家的嫡女，写得一手好文章，女工针指，琴棋书画，俱无所不能，又有姿色，她曾说她本该有机会参选入宫，成为皇妃乃至皇后的，只不过还没等她参选，家便败了，她流落到卫国，就嫁给卫国皇帝。做母亲的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女儿能嫁到荣昌帝国，圆她自己当年的少女之梦——卫立荷人生的最初十二年，几乎日日都被灌输着这样的念头。
到母亲死的时候，留下的遗愿还是这个，于是才有了她父皇在哀伤之余的第一次派人向皇帝司徒梓竣去请求联姻。而那时候，对方说的是，“你们不提起来，朕都忘记还有这么个国家了，等朕忙完了手边的事，再来关心关心你们卫国，让立荷公主等一等吧。”
皇帝所谓的关心便是战争，到了荣昌帝国军队踏上卫国领土的时候，她父皇在万般无奈之际，又用她的婚事来向帝国求和，皇帝的回答则更直接，“现在，朕倒是很乐意把卫国也并入帝国的版图，这样你们的那位公主，倒是也能名正言顺的给朕做个妃子了。”
这时卫立荷突然有些好奇，假如这位皇帝得知卫国皇室竟安排这位被他据婚了两次的公主与亲哥哥来了这么一出“保存血脉”的壮举，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
随即她回过神来，又嘲笑自己，在这位皇帝的眼中，自己大约连草芥都比不上吧。
003 俘虏
又不知过了多久，卫立荷总算是听到了人的声音。
混杂的脚步声，动静很大，夹杂着男性的说话声，整个塔都在颤抖，卫立荷觉得，仿佛有灰尘被震了下来，落在自己的脸上和衣服上。
她弹弹衣袖，又摸摸自己的发髻，就听到有个低沉的声音，“这里是卫氏的奉先塔，你们都仔细着，不要喧哗。”
这声音不算大，但卫立荷觉得自己听得很清楚，随即没有人再说话了，只听到刻意压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一抬头，那些人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一般，就在眼前了。
打头的是个士兵，举着马灯，卫立荷一眼便看到紧跟着的那人，顶盔挂甲，那甲胄有一种异样的光芒，把他和其余人区别开来。
“你是人是鬼？”那士兵似乎被卫立荷的一身白衣吓着了，声音不自然的抖动。
卫立荷并不想回答，她只是看了看那穿甲的人，“你是谁？”
那人站在灯的阴影里，卫立荷看不清他的脸。她只看到他似乎有些迟疑，却还是伸手拨开那士兵，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你是谁？”她也看他，又大声问。
“我是荣昌帝国靖阳王司徒穆远，请问小姐……”
“我是卫立荷，”不等他说完，卫立荷便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荣昌帝国的王族封号，一个字的是亲王，两个字的是郡王，她对这个小小的郡王并无兴趣。
虽然他是皇帝的十七叔，虽然他是攻卫的兵马大元帅，卫立荷脑海中次第浮现出这些信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嘴角居然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司徒穆远是看见了，他似乎是皱了皱眉，飞快的转过身去，走了几步，才抛下一句话，“来人，把公主带走。”
卫立荷只是看了看围上来的那几个士兵，便把目光落在那背影上，“不许你们碰我。”
司徒穆远的背影只是停在那里没有动，却有另一人，从士兵中站了出来，卫立荷注意到，这人穿得也是盔甲。
“元帅，”那人紧握着腰间的佩剑，“卫立荷是卫氏遗族，属下请元帅杀之，以绝后患。”
卫立荷顿时觉得头大，这想要杀她的，却又是什么来头。
好在那背影似乎知道她的疑问，很快便转过身来，“窦鸣，你姐姐是当朝皇后，你们窦家自然想杀了她，但是我却要她活着，对于我，她活着比死了用处大。”
卫立荷心上一松，就听司徒穆远又说道，“公主，如果你还能走动的话，最好立刻站起来跟我们走……”
她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猛了，头晕，身体猛的摇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住。
司徒穆远的话语，也正是因此而顿住了，于是他便眼睁睁的看着卫立荷走过来，看着自己那训练有素的手下们把她围在当中，他退到一边，看着他们走过去，自己跟在最后。
出了塔，卫立荷就发现，空气中烟雾混合着水汽，火已经灭了。
又有个将军模样的人奔过来拦住司徒穆远，“元帅，我们审问了宫里的人，都说卫氏皇族全都在正殿举火自焚了，我们把正殿的火扑灭了，宫人们说皇族都围坐在宝座周围……可我们找到的尸体都烧得焦黑，面目全非。”
卫立荷闭上了眼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她并不想接受。
就听到先前那人又说，“宫人们说卫氏的公主卫立荷没有投火。”
卫立荷知道那人必然看见自己了，果然，他又补充道，“元帅，倒不如让卫立荷去辨认一下那些尸体。”
司徒穆远没吭声。
那人还在说，“元帅，让她辨认一下，我们也好向皇帝陛下交待。”
她一睁眼，对上的是司徒穆远有些躲闪的目光，“立荷公主……你就去看看吧，也好见你家里人最后一面。”
士兵们已经让出路来，卫立荷便不声不响的往前走，到是先前说话的那个将军，干巴巴的说道，“尸体都在正殿前的广场上。”
卫立荷就如同没有听见一般，直挺挺的向广场的方向走去。只是在转弯的时候，她微微偏了偏头，就看到司徒穆远带着他那群士兵，远远的跟在后面。
唯一的问题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其实她没有。
所有的尸体摆在一排上，盖上了白布，白布下的躯体都很小，那是烧过的缘故了。
有人在边上说了什么，便有几个士兵，跑上去把白布掀起来。
卫立荷顿时便呆住了，那些尸体确实都是面目全非，她也确实认不出来了，但却有一种感觉，那些焦黑的头颅上，真真切切的浮现出父皇的脸……哥哥们的脸……
脑袋里嗡嗡作响，泪就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她渐渐觉得呼吸困难，却还是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口鼻，某一种难以形容的颤栗由双手开始，如潮水般弥漫到她的全身。
千万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出声来！卫立荷的脑海里，只剩了这么一个念头，她能感到自己冰冷的泪水，在手臂上缓缓流过，钻进袖子里。
双膝什么时候触到坚硬的地面，她已然完全不知，她觉得自己，似乎即将要丧失所有意识，可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异常清晰的声音。
“立荷公主，如果你辨认不出什么的话，就请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