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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阻绝而置身于文化的圈地之外,只好孤独地出售自己,辩护自己,独对自己的伤痛而奋力突围。这个惠特曼不是那个惠特曼。旷阔豪迈在一面,孤独寂寞在另一面,这也就是筱敏所窥见的“草叶的背面”。还有瓦尔登湖的梭罗,他远离文明之地而离群索居,做的也仍然是“孤身试验”。孤独未必是筱敏生而喜欢的,却是她所必须面对的。孤独是人生的实存,只是在于我们是否发现,是否有勇气面对它而已。筱敏在论及诗人的时候,把这种关于孤独的意识表达得非常明确:“我不认为诗人的出生必是因了曙光的鼓荡,事实上,更多的诗人叫喊,是因为他们感受着灾难的临近。无论在历史的深处,还是在人心的深处,最为重大的事件都是无法言说的,它们处在一个言语从未抵达过的疆域,惟赖风的呼啸,还有骨骼在风中的震栗。”
一个恒在的问题:“家在哪里?”筱敏有一篇散文,叫《无家的宿命》,写的是流亡者。又有一组散文,总题就是《家》,写的是禁闭者。最后一篇题作“路上”,其终结处,恰是托尔斯泰“终结在路上”。这是具有象征意味的,所谓希望,仅仅是把一条由他刚刚开始的路留了下来。路,这很使人联想起鲁迅的名篇《故乡》结尾关于希望的譬喻。它所以让人思索不尽,是因为它所包涵的,归根结蒂,是一个“有”和“无”的哲学问题。
筱敏欣赏克尔凯郭尔关于人类的中心要点在于基数“一”的说法,并且称真正的思想者都为这个高贵的基数“一”所迷,所以才有内心里和事实上的接连不断的逃亡。脆弱是因为“一”,而坚强也是因为“一”。对筱敏来说,以众凌寡,是悲剧感的来源;以寡敌众,则是英雄主义的美学依据。
反抗是一种特殊的逃亡。因为除了反抗,没有别的道路,可以让人摆脱卑贱,孤独和痛苦的境遇。反抗无疑是对付霸权的,无论这威权来自何处,是统治者个人,还是社会集体,总之它是实有的,已成的,秩序的,庞大的,代表的是专制和奴役。由于女性和知识者是以弱势的角色出现在筱敏的文字中的,因此,她心目中的反抗者,叛逆者,革命者,都只能来自他们中间。反抗有着不同的方式。秋瑾,贞德,卢森堡,直到李九莲,她们是火凤凰,是轰轰烈烈地奔赴死亡的;法国大革命中的两位女刺客铤而走险,乃因为反抗蜕变的革命和盲目的暴力而走上断头台。十二月党人选择了无期的流刑,而他们的妻子,则选择了以苦难为伴,从而上升为山峦。妃格念尔是孤身的反抗,囚禁并不曾磨损她的意志与尊严。还有一种反抗。这种反抗,不是外向而呈迸裂状态,而是闭合的,固守的,静止的,拒绝屈从与同化。狄金森,克洛岱尔,茨维塔耶娃,从岩浆到石头,从火焰到碎银。居里夫人的寻索也是一种反抗,她孤独地走完全程,至死都在捍卫不可让度的自由。这些反抗者,他们只是“一”,是异数,他们注定是无助的。尤其是女性,当她们不得不去承受为男人所放弃的苦难与责任,承受非个人的悲剧时,无疑是更为残酷的。于是,一切反抗性行为,临到最后,几乎无一不是导致失败和毁灭。这就是筱敏眼中所经过的历史和人生。正是为此,她称颂的惟是残留于血迹、灰烬和废墟之上的受难的精神,不屈的精神,崇高的精神:“为了做一个人,只为了做一个有人的尊严的人,你成了英雄。在不承认人的存在的时代,你拒绝做奴隶,于是你只能选择英雄。”在这里,英雄不是君临万众之上的集体命运的操纵者,而是被孤立的个人。他们很可能不堪一击,但是之所以仍然堪称英雄,是因为他们决心改变被奴役的地位,并且把这种反抗的欲望付诸以卵击石般的行动之中。筱敏说:“一个时代哪怕什么也没留下,却留下了一个人,一位圣洁的、伟大的女性,如荒漠中兀立着一座崇高的山,这个时代就是伟大的。”“惟因为有了崇高的悲剧,人类的整个生存状态得以向上延伸。”筱敏独自奏响的英雄赞歌,同时也是英雄悲歌和英雄挽歌,此中不但富有古典的庄严与崇高,而且充满着现代的悲剧感。在作者看来,英雄主义是同牺牲和痛苦连在一起的。
《在暗夜》有这样一段深情的倾诉:
‘何处是我的尽头呢?’你说。当这内心的询问穿过一百年的暗夜抵达我的时候,我就在暗夜
中擦燃一支火柴,然而火光瞬间就熄灭了,灼伤的惟有自己的手。我只能以内心的颤动告诉你:实在我们没有尽头。妃格念尔!
反抗没有尽头,痛苦也就没有尽头。行文至此,筱敏的英雄赞歌便从最高亢处滑落低音区,而以无限低回的调子重复诉说个人的柔弱与无助。悖论是一个圆圈,她回到了原点。于是,我们看到,西伯利亚硬利的冻土上,有温软的贝加尔湖的寂光;在满天星光之夜,蓦然降下沁凉如水的泪滴;是灿烂的午后,那个女子的一双渐渐暗淡下去的眼睛,透过荧蓝的幽光,仍然在凝视着别一世界……这些结局,都是与传统的“大团圆”相反的。筱敏并不曾遮掩英雄的败绩,甚至特别注重这败绩,对她来说,或许会认为这正是人类光荣的所在,所以才用了满含崇敬而忧伤的言语,抚哭叛徒,并藉此安慰自己,和同时代的人们。
由于个人无力维持自己的尊严和自由的权利,因此,也就产生了联合反抗的社会革命思想。从本质上说,革命思想是人类的理想,是人类争取自由和进步的斗争的前奏,以致贯串斗争的始终。筱敏赞美革命,一如不断地赞美理想,理想主义,乌托邦主义,是可以理解的。她有一个散文集子,名字就叫《理想的荒凉》。所谓“乌托邦”,对于她,与莫尔设计人类未来社会的“大一统”思想完全无关,不过借作理想的代名词而已;而赋予的意义,是正相反对的。当理想异化为专制的现实,革命因僭妄而演变为纯粹暴力,她坚决反对,态度十分决绝。但是,哪怕人类经历了一万次这样的劫难,她仍然不会放弃对革命理想的追求。
专制与革命,在筱敏这里,是一直胶着在一起的。历史上的专制主义者总是打着“革命”的旗号,所以,对于革命,筱敏总是从个人性出发加以判断。她认为,革命不仅仅是社会运动而已,它必须使每一个人——无论贵族或平民——都能获得自由的权利与人生的尊严,而不是相反。这种检验革命的方式是极为简明的。对她来说,人道主义,自由主义,其实都是针对人类个体的生死得失而言;甚至可以归入个人主义的名下,通过个人主义去破解这所有一切。在她看来,三个概念不是并列的,她不需要那种繁琐哲学。对于那些标榜为伟大正确的主义,理论与宣言,也都同样如此,她认为是必须经由个人的体验而后才告成立的。总之,个人权利就是一切。这是颇有点“原子论”的味道的。然而,筱敏又通过人类的“类”和人道的“道”,把所有个人在无形中联系了起来;这样,不管如何言说个人,都有一个“场”的存在。她反对的,惟是通过固定的组织加强这种个人之间的联系,以致在权威的参与下,形成一种控制的力量,最后取消个人。在关于纳粹德国的一组随笔中,筱敏以浓墨书写个人自由的信念和理想;而这,不同于英雄赞歌的是,它是通过揭露权力的强化和群众的盲从,也即挑战政治霸权和社会霸权进行的。纳粹党人,这些极权主义者,一方面限制和禁止言论出版自由,大量焚书;另一方面利用语言巫术,积极推行法西斯主义的宣传活动,在社会上散播种族主义——爱国主义的“感情瘟疫”,制造群众的卑怯心理,偶像崇拜和宗教狂热,使他们“甘于服从圣命,甘于自我牺牲,甘于被奴役被蹂躏”。整个民族达成了一种共识,就是:秩序比自由更重要。集会高呼:“党就是希特勒,希特勒就是德国!”此时,在个人之上,便有了庞大的集体,有了党,有了民族和祖国。这种现代独裁无疑是比古老的君主政体更为严厉的。过去是由个人最大限度地剥夺,现在则是最大限度地剥夺个人。而对这段“别人的历史”,筱敏认为,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把属于个人的基本的东西从蛊惑人心的专断而混乱的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