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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儿端了托盘要出去,却听得佳官在背后不凉不热地说了句:那套碗筷,扔了罢。
可怎么看上去,佳官都不像生气的样子呢。
睡不着……向来是心血不足最易走困的,偏偏今天被他折腾了一回便怎么也睡不着了,翻覆了一阵索性坐起来。屋里闷得慌,才发觉水儿出去前掩了窗,起身下床推开来,一股木叶清香扑面而来,心里就是一清。夜已深了,连空气都是软软柔柔的,再加上天地间一抹淡淡的月色,有草虫在树影里低低地呢喃如织如琴……
静了一会儿神,躺回床上无声地默念经文,以往最能定心的今儿却没了效用。直到天色泛白,佳官才朦胧睡去。
杀!一间房一间房地寻,一个人一个人地杀,凡有生命便不放过,用手上那柄雪亮的匕首狠狠地戳下去刺下去斩下去!自己也惊奇哪来的气力竟是无人敌得过任自己宰割。刀陷进柔软的肌体中还不过瘾,定要转转折折割裂完整的身躯。一刀下去,便非剖开胸膛直看到里面活生生的犹跃动不已的心脏,伸手探进去抓住,连着血脉热腾腾血淋淋地拉出来攥紧了绞着,看啊还在跳呢脱离了宿主可它还在跳着动着仿佛没了那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孤零零地也能生存下去。眼看着它在苍白的指间扭曲挣扎畸形快要爆裂可怎么也挤不出温热的液体啊……血呢?血在哪里?怎地撕扯着心肺搅乱了五脏六腑却只见满眼的红就是找不到流动着的血?我要血我要血我要看到血!!!疯狂地喊着叫着挥动着手中的利刃,已经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生命也找不到血么?猛然想起那次齿间浸淫的咸涩于是用刀在自己纤细的腕上用力地划下去,突然间一股腥红飞瀑流泉也似地喷了出来。深些、再深些才好,可怎样把刀按下去在骨骼上磨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即使快要切断却就是不痛,一点也不痛,明明已经那么用力了为什么就是、就是、就是不痛呢?
血……怎地那么多血?原本的一身白衣被血溅成了雪地梅林凄艳异常。手上全是血,粘腻在指间擦拭不去。血泊中一片混乱狼籍身边满是残肢断臂,只是连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属于哪人。散落的内脏蜿蜒着缠绕在家具器皿上似乎犹在蠕动。刚刚还不堪一击的生命竟能顽强到如此地步么?被肢解的人虽然已身首异处却仍用呆滞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看着我做什么?想找你的手脚还是心肺?抑或是想记住……这沾血的苍白容颜?
淌着血喘息,从未有过的清明从未有过的疲倦,被粉碎了的是素日熟悉的人们,一张张面孔白了死了僵了却还在笑,笑得得意笑得诡异,在眼前远了又近,近了又远。笑什么?有什么好笑?让你们再笑、再笑、再笑!!!我把你们都烧了、烧了、烧了!!!
佳官……佳官……
谁在唤我?惶乱地掩了门捂了耳,别过来,过来便会发现这一地的血一地的尸体。我害怕,害怕,别逼我,我不想杀了,不想杀了!可血浓稠地,凄艳地,仿佛有生命的物体一般蜿蜿蜒蜒地自门缝钻出去了,大片大片地如瀑布一般流下去了。我用手去拦去堵,可它们都从指间溜走了。别过来,不管你是谁,别过来,求你,别过来!
佳官……佳官……
太熟悉太遥远了反而分辨不出是谁,是父亲还是母亲?只觉得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像是从不知名的世界飘着渺着荡过来,声声字字,凄凄切切,怎样掩住耳也钻进来入心入肺,像一缕误了轮回无处可去的幽魂,上不得天也下不得地,成不得佛也做不得人,只能在三界中悲悲苦苦地寻觅一个哪怕是入了便永不超生的归宿。
门,不管再怎么阖紧,终于有一只手在推了。
那一瞬,脚下忽然变了黑沉沉的深渊,整个人就和着血猛地坠下去,坠下去……
那一声惨烈的叫喊,终于冲口而出。
佳官急促地喘息着,手按着心口仍隐隐作痛。不是没被魇住过可这一回太真切了——连坠下去那一瞬间被推开的门缝中的容颜都清晰得历历在目。
江雁回……
时已清晨却还早得很,其实也并没睡实多一阵,可佳官无论如何不敢再阖眼,阖上眼便是满目的鲜血淋漓。水儿进来时见他一脸的苍白一脸的阴沉,心想昨晚还好好的,不知道又是被谁招惹到,可又不敢问。
连江雁回看到他,都不敢问。
佳官却一反常态地温和了许多。平时别说心情不好,便是心情好时也是冷冷地不大理人,可现在却强打精神跟江雁回闲聊——虽然还是几乎不说话,可总算是在认真地听他说话了。江雁回见他懒懒的便拣些趣事当说书似的讲给他听,可佳官只敷衍着笑笑,眼里却半丝笑意也无。
笑起来时满眼都是温柔呢。性子是真好,换了别人哪还肯陪自己?佳官不经意地打量着他。母亲若知道自己又和他在一起怕是要不高兴了——其实自己和谁在一起母亲又高兴过?瞧水儿她们便晓得了,有哪个敢和自己说笑?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姑姑姑父送到这里来……
看着佳官茫茫然的眼睛就知道他的心不在焉,江雁回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这是在应酬自己么?可转念间就忍不住嘲笑起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应酬?
难道真就天生那么厚颜,非去碰钉子?
可既是已经决定的,必要做下去,百折不回。
无他,只为了心上那一个人。
江雁回,此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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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官
4
因坐在园里廊下的石桌边,佳官便遣开了抄手回廊上垂手侍立的丫鬟婢女,不为他的,不过求个清静罢了,有江雁回在,还不够聒噪么?只叫水儿送上两盏当年梅花雪水泡上好女儿碧螺春——水儿烹茶的功夫见长,翠玉小盅中碧澄澄的色如琥珀,细闻去幽香如空谷之兰清冽沁人。
其实多少有些违心,几时觉得他吵了?分明是自己没来由地怕他,才找借口说是嫌他烦。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
为什么姑姑让你来这里住?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明明只在心里想想而已怎地就说了出来?佳官手足无措地斯斯艾艾起来:雁回表兄……我……
江雁回苦笑道:因为我花天酒地不学无术,挥金如土荒淫成性,流连之地皆是青楼楚馆,往来之士尽为戏子伶人,甚至还把些不三不四之徒带回家来闹得乌烟瘴气。
没想到一句无心之言竟引出这一车长篇大论,佳官一愣:真的?
江雁回还当他是嘲笑,看到那双认真得出奇的眸子才敛容正色答道:自然是真的,难道令尊令堂都不曾对你讲过?
佳官摇首,心忖着母亲说得那般含混大约算不得讲了罢:可是看不出呢,一点也不像。
江雁回不由得失笑:岂不闻知人知面不知心?
佳官忽然抬起清清亮亮的眸子望定他:
这些……与心何干?
不知你为何在梦魇中出现,但记得分明你眼睁睁地看着我身坠深渊。如果有一日我真遇了劫难,你可会伸出援手?如果有一日我真不得不离去,你可会挽留?还是如梦中一般漠然注视我下沉的身影?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甩开你的手,即使知道那是来救助的,可对来自人的温度已经恐惧憎恶到深入骨髓。而且也寻不到挽救自己的理由——那些血腥与杀戮真的只是梦魇?自己都难以置信啊……
初听去是孩子话,细细咀嚼起来只觉得竟是几千斤重一个橄榄,品不尽话里的滋味。江雁回有些诧异,寻思了一阵,回过神见佳官正低头喝茶,端着翠玉小盅的手更显得细致苍白,想起他手伤未愈,又不喜别人碰触,饮食起居都甚为不便,才引出了那天自己的荒唐,倒有趣得紧呢。
佳官放下茶,见他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心下就有些慌了,喃喃地说道:雁回表兄……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先回屋了。
不急。江雁回见他拘谨更觉得有趣:反正回去也是无事忙,何不陪我出去走走?
出去?佳官真的愣住了,从不曾想过出去,一念及外面的熙熙攘攘就心生厌恶,再说母亲也不喜自己外出游荡:不了,我……
刚才还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