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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夫看见眼前这女人灌了水银似的瞪着他,酒全醒了,他突然想起黄副官的话,说这船票是用金条也换不来的。他有些害怕了似的站起身来,将那身皱皱巴巴的军装拽一拽说:那破岛有什么好哇?屁股大点的地方,请老子去老子都不去,憋屈死人!
她还是不动,像是全没听见他的话,只瞪着手里的两张船票。
马夫看看在晨光中僵立着的女人,那张脸和裸露着的臂膀正发出细瓷般的光辉,他蓦地有种顿悟般的感觉——轰隆!一声炮响,将他震得站立不稳,而他,像是突然间被灵感击中了!他双眼放出光来,凑近那女人说:你们娘儿俩,要不跟我走得了?
这话他真是用询问的口气说的,而且立刻得到了回答。那女人猛然转身,将刚刚放到架子上的脸盆端起,一扬手,连盆带水全扣在了他头上!然后,她疯了似的操起立在墙角的扫把,母狮子般地咆哮着,将马夫打出门去!
闻老太太紧靠墙壁,全身冷汗浸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当口儿听见孙女晴美叫奶奶。她叫得声嘶力竭。那声音啊比Rock & Roll还强烈地扎痛了闻老太太的神经,让她不堪忍受。她就使劲地摇摆着头,使劲地——睁开眼!
那么多的脸,拥塞在她面前,几乎就要抵住她的鼻尖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白的黄的肥的瘦的大的小的好看的不好看的干净的不干净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律忧心忡忡焦虑不堪地将他们空洞如穴的两眼朝她——照着。
她被照得浑身焦躁,透不过气来,胸口憋闷着一团火似的,她想叫他们躲开,好让空气自由地流通,好让她顺畅地呼吸。
可是她说出来的却跟那无关。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她是从他们的回答里推想出自己说了什么的。
妈,您是在家里啊!是潘小百的声音,高喉大嗓的。
奶奶,是我的订婚宴会啊!晴美带哭腔的叫声。
5
晴美宣布订婚把苏家人吓了一跳。
晴美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她于是补上一句,说她要跟凯文·罗夫尼订婚了。若乡撇撇嘴说,晴美跟奶奶学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百合却不能动了。
凯文·罗夫尼?是那个凯文·罗夫尼么?百合眼睛瞪得铜铃大。
我就知道罗夫·罗夫尼的儿子叫凯文·罗夫尼。真是么?是罗夫·罗夫尼的儿子么?若乡欲嗑的瓜子硬从嘴边上掉了下来。
姐妹俩木雕似的盯着这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妹妹,难以置信。
晴美朝她们点点头,一脸无辜地说是啊,他就是罗夫的儿子没错啊。
我说的是那个时装设计师罗夫·罗夫尼!若乡有点不耐烦了。对于晴美的中文她总是没有耐心。他儿子不是有名的导演么?你的那个什么凯文·罗夫尼是导演么?
晴美说:我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他是不是导演,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凯文,我们要订婚了。
虚荣!百合说。
编的!若乡说。
晴美撅起嘴,亮出小钱夹里的照片说:骗你们干吗?不信你们自己看!
晴美同时亮出的还有左手中指上那个Tiffany的铂金钻戒。然后晴美向苏和跟潘小百提出要把凯文·罗夫尼正式引见给他们。
苏和将那戒指要了来,托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说:你们是认真的?
晴美说:当然。
苏和戴起花镜,将戒指的白金内圈上Tiffany几个字看得真切之后又问:他家里什么意见?
晴美说:家里?
潘小百在一旁翻译似的说:是说他父母是什么意见!
晴美笑笑说:只要他高兴,他父母不管他的事。
苏和沉下脸说:他父母恐怕连这事都不知道。
晴美说:凯文已经40岁了,爸,你40岁的时候还凡事都问奶奶么?
潘小百在一旁沉不住气了,说40岁了,比你大18岁。那他是离了婚的?晴美说他没还结过婚呢。潘小百满脸狐疑了,说:那,他是为什么?晴美说什么为什么。潘小百说不结婚啊。晴美说不结婚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现在我们相遇了,这不就要订婚了?我们想啊明年冬天到加勒比海上去度蜜月!潘小百说:你先别蜜月了,我看这人有问题。晴美说:什么问题?潘小百说:美国的事我没你们懂得多,可是我知道的,这个美国人啊中国人啊印度人啊,甭管哪一国的男人啊,到了适龄期不结婚的,十有八九有问题。晴美两条漂成金黄的眉毛拧成卷儿说:妈你说有什么问题。潘小百左边看看闻老太太,右边看看苏和,又喝了一口茶说:不是同性恋,就是性无能。
晴美哈哈大笑,说妈,你真逗!人家不结婚不等于……唉,不跟你说了。
苏和跟潘小百经过了一番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之后决定接见这个未来的洋女婿。会面在愉快友好的气氛中进行,最后双方达成一致意见,选定一个合适的周末为两个年轻人举行订婚仪式。
话是潘小百说出来的,当着凯文的面儿,破天荒地没征求苏和的意见。苏和心里憋了气,事后找茬,说什么年轻人,都40了还算年轻人?潘小百说你得了,我看凯文人不错,没有一般娱乐圈里的人那种轻浮样儿,稳重!看着就是好家教。比濮树和稼瑞都不差!美国人也好,媳妇管婆婆不叫妈叫名字,谁也管不着谁,也省得让晴美受若乡那样的气!最重要一条,你看他对晴美那百依百顺的劲儿,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然后她捧着台历算日子,说:一个女人,还要什么?
订婚宴会就定在那一天黄昏,就是闻老太太睡去的那会儿开始。闻老太太深夜惊梦从楼梯上冲下来,险些背过气去的当口儿正是宴会的高潮。不过宴会惟一的缺陷是对方父母的缺席。凯文·罗夫尼的解释是,他的父母非常愿意来,只是他们现在远在欧洲。
歇了一会子,闻老太太居然喘匀了气。她靠在客厅里那张维多利亚式软椅上缓缓睁开眼说:我是命不该绝。
所有的人都应和着她,所有的喉咙都发出声音,在那所有的喉咙制造出来的嘈杂中,一张脸被推到她跟前。
棕色的头发眉毛胡子,湖蓝色的眼睛发出羊绒般的光芒。
闻老太太呆住了。她先是呆住,然后糊涂了。她想她还没要死啊,怎么就看见这幻象?她悄悄把指甲抠进肉里,觉得疼。不是梦,她想,那就是真的?
闻老太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双手紧抓住椅子扶手,想要支撑起沉重的身子,她要凑近那张几十年来只在梦里出现过的脸,看得再真切一点。
劳伦斯。她微弱地叫。
我是凯文,奶奶。脸说话了。
劳伦斯。她再一次叫,你总算来了。
我是凯文,奶奶。脸显出困惑的神气,随即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小孙女晴美的脸,猛地凑到她眼前来,像被放大了一般,硕大而饱满。
奶奶,他是我的未婚夫凯文!晴美的声音尖脆,颤抖着,仿佛什么事叫她心碎。
未婚夫,他是我的未婚夫。闻老太太微笑了。
奶奶您说什么呀?孙女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
音乐呢?怎么没有音乐了?闻老太太宽容了孙女声音里的不逊,心情极好地说:圆舞曲吧,来一支,《花的圆舞曲》吧,就是……花的……
人们手忙脚乱地找那张碟,录有《花的圆舞曲》的那张碟,在静悄悄的客厅里弄出些噼里啪啦的响动来。
闻老太太径自闭上了眼。她等不及了,也无需等了。她安详地闭上眼,任百合花形水晶吊灯将柔和的光影铺满她的全身。
闻老太太如沐春风般的表情阻止了人们要唤醒她的冲动,所有人都对着那张安详的脸,半张了嘴。
门铃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接着是砰砰的打门声,将屋里祥和的气氛搅乱。
FE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