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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出现是迟早的事。
她突然觉得累,好像所有这一切已经耗尽了她所剩不多的精力,她听见楼下人声嘈杂,却顾不得去管了。86岁的闻心眉老太太在做了或许是她这一生最后一件要紧事之后,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闻老太太睡去前的一瞬间想到了一件东西。那件顶要紧的东西。那件几十年来她一直贴身藏着的东西。
信物。
她挣扎着从枕头上抬起头,朝窗边看。
屋里遮了厚帘,很黑,看不见什么。可她却看见了,她是想见的。她常常用这样的办法去看见那些用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窗台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罐,仿的,被儿子从众多的收藏品中淘汰下来,疏散到她屋里的。它直颈圆腹浅圈足,盖子像一张倒扣的荷叶,配了莲秆型提纽;纽的四周绘着旋转状的荷叶脉,几尾青鱼在叶脉间游戏。
这个盛夏的纽约郊外的黄昏里,风飒飒地吹动了屋前几十年的大树;月光将树冠巨大而狂乱的影子投到二楼那个黑着灯的窗上;风稍一使劲儿,薄纱的窗帘被掀动了。
闻老太太眼前一亮!
青花瓷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月光照耀下的白釉表面肥厚而光润,她于是看见了罐身肩部的缠枝牡丹,腹部的双云龙戏珠,以及腹下部环绘着的仰莲瓣……
苏家驹从前就喜欢这一类的物件儿,嫁了他以后她也开始喜欢了。可是那里面装的却跟他无关,跟他和她曾经共有的生活无关。那里面装的是她一个人的历史。
劳伦斯。她想,然后睡去。
她是要睡去的,睡去了然后和他相聚。她因而热爱睡眠。
她梦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大哥和刘先生当晚就要到达上海,然后直奔学校将她抓了去的那一天。
她去找了他。她是一个人熬到了下午才去找他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找他,只觉得心里发慌。这个学校里像是没人烟的,她只想找个有活人的地方。她朝他住的地方走,想到婚事。她想这回是躲不过去了,结婚势在必行,而这门被大哥和母亲看好的婚事将与她本人的意愿无关,她强烈地预感到自己才刚刚开始的青春即将夭折。
他很高兴她来,是那种好久没人说话终于碰到说话的人的高兴,有点语无伦次。
他殷勤地请她进屋,给她倒上热咖啡。他的屋子是一间旧图书室,靠墙站满了高及屋顶的书架,窗前的桌上堆着稿纸、本子什么的,一张小木床支在书架旁边的角落里。他说,反正养伤期间也做不了别的事,他在写一本关于中国的书,住在这里,查资料方便些。
她喝了一口咖啡,说真苦,然后问他的手是怎么搞的。他说是被子弹打穿了骨头。否则,我现在早该在西边了。她说:西边?他说:就是红色苏区。她有些疑惑地说:那里不危险么?他笑笑,说你来看看这个。她就随他走到桌边。他指给她看一叠照片。照片上,中国士兵在跟日军交战,宪兵队举着棍棒驱赶游行的学生,衣衫褴褛的乞丐在沿街乞讨,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举着喇叭发表演说……
他说这些照片都是他拍的,连同他的文章,全都发表在美国的报纸上,他说他很想到红色苏区去拍一些纪实照片,写一本书。
那儿是一个谜,至今无人破解。他说,一个叫斯诺的人已经去了,他是进入红色区域的第一个西方新闻记者。可是听说,他遇难了。是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他转过身去,将照片放在桌上说:我就是要成为斯诺之后的那个人,非进去一趟不可!那语气听上去,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薄薄的白棉布衫下宽阔的肩背和裸露着的肌肉坚实的胳膊,突然发现,他其实跟她一样,也需要一个说话的人。她下意识地摸摸揣在怀里的那封电报,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激动。
他回过头来,发现她怪异的眼神。他停下来,端详她。
太阳正在落下去,正在落下去的太阳将光辉铺满她的全身,她背对着那夺目的光辉,站着。
那样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感觉到她的气息,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月白色洋布旗袍下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朝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她漆黑的短发正被阳光一根根染成金黄……
1936年的上海,就要成为孤岛的上海,兵荒马乱的上海,人心惶惶的上海,全世界都在眺望着她那可预测的悲剧性未来的上海——在这慌乱世界的僻静一隅,他捧起了那女孩的脸……
他解开她前襟衣扣的时候,那封电报从里面滑落出来,被他的胳膊挡了一下,便像一只鸽子般飞起来。她闭上眼,看见千万只鸽子跃向空中,呼啦啦如飞瀑般席卷而去!她便也跟鸽子一样,展开了双臂……
上帝曾经目睹了这一切吗?还是他忙得根本顾不上?或者这种自从他向手中的泥人吹了一口气之后便发生得跟呼吸一样多的事,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来?反正他没有太多的表示。
百忙之中的上帝忽略或宽恕了这对罪人。
而她本来是只想给的,或者说抛弃更合适。她伸开双臂的时候其实更像一个准备跳崖的烈女,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每块肌肉都紧缩得能挤出血来!她咬紧牙关,忍受着他在她身体上的接触,越来越狂热越来越凶猛的接触!这接触如此新鲜,是她最狂野的梦中也不曾梦到过的。那新鲜到恐怖的感觉让她禁不住叫出声来!可是,多么奇怪啊,她居然渐渐地习惯了,她的身体从坚硬到松弛到绵软,从冰冷到温润到燃烧,直到她的双臂蛇一般地缠住了他的脖子,她才发现,自己竟跟珍妮嬷嬷一样,在他的怀里荡妇般地叫出声来!
那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明白了荡妇的含义,同时大逆不道地想:荡妇原来并不一定那么坏啊!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她仍然被自己当年的行为震惊得失语。她想他是蛇么?只有蛇才会引诱人犯错,叫她竟然允许了他。她又想,其实她自己才是蛇,她不仅允许了他,而且引诱了他。那她又是为了什么呢?将那处女的第一次毫无保留义无返顾地献给了一个陌生人,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竟是一个洋人!这确实太仓促太草率太不成话了,跟她想象中的伟大爱情实在太南辕北辙了!可她顾不了那么多,她没有时间了!她知道那要娶她的刘先生最看重的是什么,而她,就是要抛弃掉那让他看重和准备隆重占有的东西!她要在占有者到来之前,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了断!
这是有一点悲壮的,至少在她自己的心里。出乎意料的是,她竟享受了那悲壮的一刻!那个在女孩子们的口中被传得很有些叫人提心吊胆望而生畏的时刻,竟然十分地痛快!痛快,她第一次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多好啊,就这样死了也值!她当然舍不得死,她爱上了他,在他对她的渴望和她对他的渴望中,快乐得要死!
时间在那样的快乐中飞一般地过去了,而大哥他们竟没有来。大哥愤怒地发来第四封电报,说刘先生一怒之下回了香港。大哥说你既不听我的话,就爱去哪儿去哪儿好了。
她于是收拾行装,准备回京向大哥和母亲赔罪。她走的时候拿着他的信物,一对双蟹镇纸中的一半,白玉的,精巧无比。他说那是他做传教士的祖父留给他的宝贝。他说我们一人拿一半,走到哪里都能互相找到。她含着眼泪笑了,想起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她从心里感激上帝对她的厚爱,她要照他说的,等他从红色苏区回来。
那件宝贝于是停在那儿,不,是高高地悬在空中,很多年,在她记忆的天空里高悬。
白玉双蟹镇纸。镂雕的,其中一只稍小,两蟹正面相对,双钳相钩。这双钳既能钩住又能脱开,钩住即成一对,脱开即成单个。两蟹各夹一茎芦草,芦叶由蟹脚间穿过,带着几朵饱满的芦花。蟹背凸凹起伏,如真蟹无二,双蟹圆睁双目,生气勃勃。
她拿了那只小的。她的个头才及他的肩膀。
她最终没能把他等回来。对于这个,她是有预感的。他们之间的一切是太有些离奇了,离奇得已经超出了她最狂野的想象,而她恰恰发现:有的时候,现实看起来比想象更离奇。
他最终断了音讯,是他们分手四个月以后的事。她想他一定是进入苏区了,而从那里给她发信自然是困难的。她有耐心等他,她一天天长大,对他的爱情与日俱增。她暗地里想,自己真傻,原来爱情根本不是书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