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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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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马瑞云一惊。 
  孙宇立说这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把同小张讲的那番话又讲了,说这次去歌珊原本就为着放松放松,用不着搞得过于虚张声势,过于郑重其事瞎咋呼。马瑞云说,用不着过于郑重其事瞎咋呼那你也得早点给我打个招呼啊。 
  孙宇立说:“我这不是临时想起的吗?”孙宇立说:“这有多大一件事,要同你郑重其事打招呼?” 
  马瑞云显然不想同他多争,只反复嘱咐在乡下坐班车不方便,凡事更应该多加小心。孙宇立有些心烦,连说好了好了,行了。随着把电话挂掉。原本还想给女儿再讲点什么的,想想实在没必要,再说到教室里找一个学生出来听电话也不怎么方便。 
  马瑞云不放心自有她不放心的道理,这点孙宇立能理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孙宇立忽然感觉自己什么地方似乎出了点问题。问题的表现之一首先是多梦,还有那种与多梦相伴而来的幻听和幻视。谁也弄不清哪来那么多的梦,就像今天早上这样,似乎只要他一闭上眼睛,梦境就如幻影一般纷至沓来,连绵不绝。许多时候的情景是比较吓人,比较让人接受不了的。比如吧,他真的只不过才闭上眼睛,还根本没来得及睡着,梦境便迫不及待破空而来,不由分说在你面前一一展开,好似这梦不是一般的梦,这梦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意志,有自己独立的思维和主张,能脱离他而自行其是一般。他一遍又一遍梦见早年他们一家下放过的那叫牌上的村庄,梦见村里的人和事,梦见村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还梦见他和他的家人在多少年后的今天回到牌上,却发现地没了,房没了,甚至连原来的村子也找不见了。他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站在一片荒凉的田土间不知往何处安身。于是他们拼命地找,拼命地问。前面明明有一个熟人,等到走近一看,才知道弄错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熟人,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后来他们又遇到一个熟人,走近了发现同样弄错了。有时明明梦醒了,他起床了,刷牙了,上班了,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文件了,可整个人仍沉浸在某个或远或近的梦影中。这方面同样有许许多多例子,傍晚马瑞云收拾厨房,桌椅相碰发出啪啪两声脆响,孙宇立猛然一惊,恍惚以为那是母亲在牌上的鸡窝里抓鸡,鸡拼命挣扎,翅膀扇动发出的啪啪声响;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抬了张双人沙发进门,他又以为那是牌上村里两个乡亲在春耕前抬一副耙田的滚耙;中午他手端茶杯在阳台闲坐,回房时模糊看见墙边放着一担土箕,还有一把锄头,似乎是几分钟前他收工回来刚刚撂在那里的。 
  每当此时,他总能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马瑞云曾拉着孙宇立到医院找医生。医生看了病开了药,吃下后并没见多大效果,该做的梦仍然在做,找不到的熟人仍然找不到。马瑞云又寻访到一位有名的退休老中医,老中医开了些药,吃下后似乎同样没多大效果。第二次找老中医,老中医给开了些电视广告里常提到的某种中成药,说先吃着试试,有用再过来。老中医的口气让孙宇立失望,先吃着试试,你自己都没把握,为什么让我试试。看看药单上的说明,讲能滋阴补阳,专治什么头晕耳鸣、腰膝酸软、遗精盗汗之类,这更有点不对头。孙宇立疑惑着问老中医,说我顶多只是做做那些梦,至于头晕耳鸣、腰膝酸软、遗精盗汗倒从没有出现过。老中医微微一笑,用手到他衣袖上拍拍,说,症状不同,道理一样,道理一样。孙宇立把药开回来了,却丢到一边从没服用过一次。什么道理一样,整个一个江湖骗子。后来经过另一熟人介绍,马瑞云又找到一位所谓的心理医生,医生一通胡说八道,同样不起半点作用。再后来呢,马瑞云还偷偷带他会见过一个身份甚为奇特也甚为神秘的人物。这其实是个年轻人,三十不到的年纪吧,瘦长的个子,青白脸皮,讲话时女声女气,手指伸出来通体透明,就似几根雪白细长的蜡烛。听了孙宇立的叙述,年轻人一句话不说,只伸出几根蜡烛中的一根,在桌面上写了个大大的字:回。 
  “回,”孙宇立和马瑞云一齐问,“往哪儿回?” 
  “该往哪儿回就往哪儿回。”年轻人不动声色。 
  孙宇立和马瑞云面面相觑,然后吞吞吐吐问年轻人,说小先生能不能给说明白点,我们到底该回哪里? 
  年轻人摇头,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偏过头招呼另外的客人。孙宇立和马瑞云疑疑惑惑站过一会儿,交了钱准备离去,年轻人却从后面丢过来一句话。年轻人说,梦里不是已给你指得分明么,梦让你回哪里,你就回哪里。 
  “那么,回歌珊,”孙宇立和马瑞云问,“回红星,回牌上?” 
  孙宇立和马瑞云若有所悟,紧接着恍然大悟。梦见哪里就回哪里,回歌珊,回牌上,这话有几分道理,他们以前怎就不能想到呢? 
  由于职务上的关系,或出差,或开会,或到下面检查业务,孙宇立其实有太多的机会可以到歌珊一走,到红星到牌上一走。每次机会来到,他也有过真心的激动。他甚至已做好充分准备,准备回。可越往下来,他的信心和兴趣便眼看着在慢慢动摇。不知为什么,每想到回,回歌珊回牌上,他就感到隐隐的不安,隐隐的心烦,最后终至找出种种理由,把机会一一推掉。孙宇立发现,在自己内心深处似乎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难处。他实在不愿让自己直接面对回歌珊这件事,他有些害怕考虑这件事。具体说他有些害怕回到歌珊。“宇立,千万别忘了,”记得那年从歌珊离开的时候,孙宇立的父亲孙凯先也曾把儿子叫应了,郑重其事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们这次走了,走了就要好好走,以后再不回这地方一步。我这辈子是连想也不愿再想到这里的,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要再想到这里。” 
  这大约就是一种誓言吧。是他们全家的誓言,走出了,再不要回来一步,连想也别再想到它。 
  因此眼下的歌珊之行,还真是孙宇立自十几岁离开歌珊之后的首次返回。 
   
  三 
   
  在一家乡镇工厂的围墙边,中巴车颠簸一下脱离柏油路面,驶进一条坑坑洼洼的狭窄小巷。北林略显不安地挪挪身子,以为这是司机临时到镇上什么地方办点私事,总盼着车子能早点掉头。可车子三转两转,再不见掉头,才知路就是这路了。他看看身边的孙宇立,孙宇立双手捧定一只金属保温杯,自始至终静静对窗而坐,面目有点专注,更有点散淡。春日的阳光随意掉转着方向,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从各个侧面照过来。路边有树,有房,有小小的土山,有几块水泥预制板架起的那种简易石桥,当然更有大片大片麦田、油菜田,稍远点的地方还可以看到一些活动着的农人背影。有那么一会儿路面越来越窄,眼看走到尽头,要陷在麦棵之间出不来了,随着身下又一个颠簸,车子猛然爬上一处结实的高坡,眼界也随之开阔起来。 
  “你看这里。”孙宇立点点北林的手臂,然后点点窗外。 
  窗外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仍然是那种麦田、菜田、土路,路边零零落落散布着头年遗下的一些黑黑棉秆堆。 
  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孙宇立眼中,所有这些麦田、菜田、土路及棉秆堆绝不只是简简单单的麦田、菜田、土路和棉秆堆,这里很有可能发生过许多不同寻常的故事。此刻北林就想起一个故事。那当然是孙宇立亲口讲过的故事,应该就发生在来歌珊的这条路途之中。说那年孙宇立一家从江州下来,地方上开头还不甚了解具体情况,生产大队几位领导一合计,专门派出一辆手扶拖拉机到县城给他们接行李。路途崎岖而遥远,回程时天色已晚,加上下雨,拖拉机陷在泥路中间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最后干脆一个倾侧,将一家老小连同满车的木箱木柜、瓶瓶罐罐,齐掀在路边的水沟里。北林有些恍然大悟,他小心着问孙宇立: 
  “你是说,当年给你们家装东西的车子,就在这一带翻倒的?” 
  “给我们家装东西的车子?”孙宇立不懂。 
  “是那种手扶拖拉机吧,”北林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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