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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张洛桑怀里揣着沉重的赃物,慢慢挪过身来,对他说:“队长,叫女人们回去吧,洁净的神湖边上,女人不能久呆。”
索波伸出手指:“你,你还在,还在胡说什么神湖!”
“他们眼中,这个湖不是神湖,所以,他们可以炸它。但在我们眼中,它还是神湖,不能让不洁的女人玷污了,还是让她们走开吧。”
索波咬着牙说:“好吧,叫她们走,免得在这儿帮不上忙还添乱!”
队伍里女人不多,只等他这句话,便扑到湖边,拉起央金,小跑着离开了湖边。转眼之间,身影就遁入林中看不见了。这时,大家都听到了央金摇曳而起的哭声。
这母兽咆哮一样的哭声里,蓝工装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立即就白了。
索波也像被锥子扎破了的气囊,咝咝漏完了气,慢慢蹲下泄了气的身子。
所有的人都被这伤心绝望的哭声震住了。而在哭声止住的时候,远去的女人的美丽而悲情的歌声在林中响起:
我把深情歌声献上的时候,
你的耳朵却听见诅咒:
我把美酒献上的时候,
你的嘴巴尝不出琼浆;
我的心房为你开出鲜花的时候,
你却用荆棘将我刺伤。
下午的阳光落在湖上,转了向的风吹动了湖水,所有人都满眼金光。
听着这歌声,老魏深深叹息。索波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蓝工装面前,手就紧压在腰间的刀上。蓝工装嗫嚅着说:“我怎么会想到她这么认真呢?要是早知道她这么认真,我就不会去招惹她了。”
老魏把索波拦腰紧紧抱住,嘴巴却在他耳边轻轻说:“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要前途了吗?”这样的话真是管用,索波的身子立即软了下来。
老魏又对领导说:“这种做法,严重影响藏汉关系、工农关系。”
领导厉声说:“随意冒犯少数民族兄弟的风俗习惯,你要深刻检讨!”
事情提到这个层面,蓝工装心里的愧疚便消失了,只觉得一身轻松,有些油腔滑调地说:“是,我检讨,深刻检讨。”
下午的山风吹在身上很有些凉意了,领导等得不耐烦,说:“既然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大火最好在天黑前过来。”
这时,离天黑最多还有三个小时,看看远处的大火,反倒不像往常那样咄咄逼人了,这时正从容地爬上对面的山冈。看那样子,一定是要磨蹭到半夜才肯到达。
老魏说:“你怕的时候,它急,你真做好了准备,它倒慢下来了。”
蓝工装又检查了一遍装上炸药的洞,和从炸药上引出来的线,说:“其实,它就是晚上过来,也没有什么。只是半夜里就看不见大水决堤、飞泻而下的奇观了。”
这段时间,本来比较沉默寡言的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这么高的山上,本来就有些缺氧,他再这么不停顿地说啊说啊,自己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他知道自己不想停下来。他要从内心深处把对那个胖姑娘的愧疚之心赶走,忘掉。他听不懂那歌词唱的是什么,但他听得懂那曼妙歌声中的悲伤与绝望。他听不懂那歌词:
我的心房为你开出鲜花的时候,
你却用荆棘将我刺伤。
他听不懂那歌词,那歌声照样荆棘一样将他刺伤了。他一个劲说啊说啊,终于弄得所有的人都逃离了,只有一个大好人老魏还留在他身旁。他说:“不是说这些人他们都是随随便便睡觉的吗?我只是跟她开开玩笑,摸了她几下。”
老魏是这些人中间的山里通:“问题是她不是只想跟你睡觉,她对你动感情了。这些人我也弄不懂。他们真的可以嘻嘻哈哈乱玩笑乱睡觉,但一动情,那真不得了,杀人放火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明明是她在勾引我嘛。”
“可是汪工你自己也没有经得起考验嘛。你这样的人是要干大事情的,可是你们知识分子就是不容易经得起考验。”
这时,专案组那三条灰色的影子现形了。
在机村人多年后的传说中,这三个人是突然之间就获得了隐身术的。但在当时,他们只是十分坚定地投入到自己扮演的角色之中,所以,身上的光亮与色彩都一点点消退。人之所以引人注目,靠的就是那种生命亮光与色彩。他们好像找到了身体内部的某个神秘阀门,轻轻一拧,生命的热力便低下去低下去,然后,就把自己变成了三个时浓时淡的阴影。执行跟踪与窃听任务时,那灰影几乎淡到看不见。到了某个时段,那种灰色就凝聚起来,变成人形,准时出现在领导身边,开始汇报工作进展。
现在,这三个人又现形了。
和往常一样,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从地上,还是从天上来的。总之,就像他们平时出现时一样,就那样一下就在人们眼前了。心里有鬼的人,一看到他们总会感到身上发冷,手脚发麻。但这一回,他们现形现得很鲜明实在。好像从此以后,就不再需要隐身潜行了。
这回,他们不是贴到领导身边悄声耳语,而是双脚并拢,举手敬礼,声音洪亮地说:“报告!我们追踪到那个逃犯了!”
领导就喊:“把这个反革命纵火犯带上来!”
他们脸上身上鲜明的色彩又开始往灰色过渡:“报告,他已经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死人也要带来!”
“可是,可是,那个地方已经烧起来了。”
确实,大火早已点燃了那片林子,着火的林子又把江村贡布喇嘛布下的火葬柴堆点燃了。机村历史上,还没有人有整片林子都来为一个人火葬。这时,大火已经把那片林子烧成了一片焦炭。巫师多吉和那个烧得很透的柴堆变成的灰烬正在慢慢变冷。风打着旋,一撮撮地把灰吹散开来,又扬到天上。火从多吉盘坐着的身体下部往上烧,所以,他下面的部分被烧得干干净净,但头盖骨却完完整整地陷落在灰烬中,风把那些灰烬轻轻拂开,那曾被烧得滚烫的头盖骨就慢慢浮现出来。骨头遇风冷却,铮铮响着,开出一条条裂纹。像多吉那样的巫师,可以从这头骨的裂纹上,占卜未来的休咎,但他自己就是最后一个巫师了。不但那裂纹再无人来猜解,就是这裂纹起处,那金属般的铮铮鸣响,也只有空山听见。甚至空山也不能听见。因为满山火焰走过后,那么多的岩石都在遇风冷裂,都发出铮铮比小溪奔流还要好听的声响。
领导说:“这个人就这样逃过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了吗?”
三个灰影贴上了领导的耳朵,四周的人只听见他们最后一句:“他们居然还给他送葬!”
“这两个坏人就交给你们了!”
“是。”
三个人又变成影子,隐入黄昏,消失不见了。
17
然后,大火就燃过来了。
大火将到的时候,一直阴着的天幕上,竟然一颗一颗跳上来些疏落的星星。星星是种奇怪的东西,它们一出现在天空里,就引得那么多人都抬头去张望。在人们张望的时候,更多的星星好像受到鼓励,又一齐跳上了天幕。星星一出来,四野好像就安静下来了。
所以,一点点推进过来的大火终于抵达防火道的时候,就像巨浪撞到坚硬的石壁一样,轰然的声音,直捣人们的耳鼓与心脏。整条防火道上,人们都发出了欢呼。
就在那轰然一声中,大火翻过了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有一阵子,高高的火焰只是狂舞着冲天而起,发出巨浪一般轰轰的声响。大火爬坡爬累了,这会儿要好好地舒展一下腰身。所以,才在山梁上狂舞了一阵,然后,一弯身子,向顺着溪谷的防火道扑了下来。
山顶的距离相对窄小,所以,大火先是扑向色嫫措以上的冷杉林。烧到防火道边上,火焰的浪头一次次想冲过防火道去,却都够不到对面的树木。一棵大树燃烧一阵就轰然倒下,溅起更明亮的火焰。偶尔,有风把火星吹到防火道对面,引燃一点枯枝与苔藓,也被在防火道这边严阵以待的人们就地扑灭。大火烧到湖边的时候,一棵棵燃烧的大树就从山崖上倒下来,落进湖里。不一会儿,湖里就像是开锅一样沸腾起来。许多无鳞鱼翻着肚子浮上了水面。在呛人的烟火味中,一股浓重的腥气弥漫开来。大火也把林子里最后一些野兽驱赶出来,满山乱跑,平常那些对人警觉万分的动物差点就跑到人群里来了。野兽奔跑出来,人们立即齐声发出恐吓的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