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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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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导说:“那个湖里应该有很多水吧?” 
  她说:“很多很多。” 
  领导问:“湖里有鱼吗?”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你听人说过里面有鱼吗?” 
  她还是摇摇头:“都说里面有一对金野鸭,保佑机村和森林的金野鸭。” 
  老魏扯一扯她的袖口:“这是封建迷信!” 
  领导说:“对,这是封建迷信,新时代的青年不能相信这个。” 
  央金挺挺胸膛,说:“我向毛主席保证,破除封建迷信!” 
  山路越来越陡峭,领导只能呼哧呼哧地喘气,不再说话了。领导一不说话,央金就想起传说中湖里的金野鸭,心里就觉得有些害怕,刚刚提高了一下的觉悟,立马又降低了。 
  半路上,遇到索波带了村里一帮行动利索的年轻人来接应,把所有人的大包小包都放在了自己的背上。领导喘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拍拍索波的肩头。索波就雄赳赳地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央金追上了他,问:“湖里真的没有金野鸭吗?” 
  索波翻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央金再问,索波说:“你见过吗?我没有见过。”央金觉得索波讲出了一个很大的道理,被另一个男人引走的柔情又回来了,她放低了声音说:“要是真有野鸭,全村的人就恨死我了。” 
  索波从牙缝里逼出咝咝的冷气:“你害怕了?你要是害怕,就母狗一样撅起屁股让他干就是了,带那个杂种到湖边去干什么?” 
  央金都要哭出来了。 
  但索波还不肯放过她:“那个人那么干净,你是不是觉得要把自己洗干净了才配得上他?” 
  央金的泪水立即就涌出眼眶,但索波依然穷追猛打:“大火一过,这些人都会离开,那个人答应了带你离开吗?要是没有,你这样的下贱货,在机村是没有人要了。” 
  央金就这么一路哭着,到了湖边。这时,她都要骂自己是一个贱货了。她一看到蓝工装,就赶紧给他铺排吃的。这个男人一看就是不经饿的,她怕这个白净脸的男人已经饿坏了。 
  她这么忙活的同时,也感到背心发凉,不用回头,也知道索波用怎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更让她心里发凉的是,从始至终,蓝工装都没有正眼看她一下。吃完东西,他一拍双手,把食物的碎屑,还有一个姑娘美好的情意都拍掉了。他看看她,对索波说:“这里的事情她也插不上手,还是派她到原先的队里去吧。” 
  央金离开的时候,眼里旋转着泪水。索波要过她,但没有喜欢过她。从前她跟村里别的年轻人相好的时候,甚至她跟一个给万岁宫拉桦木的卡车司机相好时,索波都毫不在意。所以,她永远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对眼下的事情却这么在乎。她更不明白,蓝工装对她变脸,只是在这转眼之间。她回过头来,不知道想再看一眼的是这两个男人中间的哪一个,但泪水迷离,她连一个都没有看见。 
  如果湖水里的金野鸭是一种美好向往,那她心里的金野鸭不知怎么也已经远走高飞了。 
  现在,她相信湖水里曾经有过一对金野鸭,也相信,这对金野鸭,也在机村人最需要它们佑护的时候,真的悄然飞走了。 
   
  15 
   
  一路走去,格桑旺堆遇见了很多逃命的动物。 
  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上猎枪。但再想想,他自己就笑了。大火正逼近过来,灼热的空气熏得森林好像自己就要冒烟燃烧了。鹿、麂子、野猪、兔子、熊、狼、豺、豹,还有山猫和成群的松鼠,都在匆匆奔逃。它们都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过去了。过去,一个猎人出现在林中,所有动物都会有所警觉,但在灭顶的洪水一样逼近过来的大火面前,一个猎人就不算什么了。更何况,这个猎人神情恍惚,而且没有带枪。种类更多的飞禽们,却不像走兽那样沉着,它们只是惊慌地叫着,四处奔窜。刚刚离开危险的树林,来到空旷地带,又急急地窜回林中去了。因为,无遮无拦的旷野,给它们一种更深重的不安全感。 
  格桑旺堆想,也许会碰见自己那头熊。但那头熊没有出现。他这才想起胖姑娘央金告诉过他,那熊已经走到防火道的那一边去了。格桑旺堆笑了,说:“真是一个聪明的家伙。”他下意识摸了摸那熊在他身上留下的抓痕,眼前浮现出那半拉耳朵的老朋友在林中从容不迫行走的样子。 
  他又说:“你还在,但多吉不在了。” 
  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离多吉隐身作法的山洞很近了,所以,他真的感到多吉已经死了。 
  他的感觉没错,多吉在更多死亡降临机村之前死去了。 
  就在山洞口的那点平地上,江村贡布喇嘛架起了一个方正而巨大的柴堆,被盘成坐姿的巫师高坐在上面,脸上盖着用水浸湿的白纸。白纸下面,巫师眉眼的轮廓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从这样的轮廓看不出死人最后的表情,所以,格桑旺堆等于是没有听到他发表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看法。当然,只要揭去这张白纸,他就可以看到多吉最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这个世界告别的。但这张白纸是一个禁忌。这是一个破除禁忌的时代。不能砍伐的林子可以砍伐,神圣的寺院可以摧毁,甚至,全体机村人都相信可以佑护一方的色嫫措,他们都可以炸毁。所以这些禁忌都破除完毕的时候,旧时代或许就真的结束了,落后迷信的思想也许真的就消失了。 
  格桑旺堆对江村贡布说:“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 
  机村没有人不知道,江村贡布喇嘛一贯自诩出身于正宗的格鲁巴教派,从来都把巫师一类人物视为旁门左道,水火不容。“谢谢你肯屈尊为他超度。” 
  “不存在什么屈不屈尊了,现今的世道,我与他一样,早已失了正派身份,堕入了旁门左道。唉,今天,他走,还有我惺惺相惜,前来相送,我走的时候,可是连护度中阴、早入轮回的经文都听不到一句了。” 
  “我没有来得及看多吉最后一眼……” 
  “我也没有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但我相信他的脸,他去得很是平安吉祥。” 
  而在格桑旺堆想来这个名字就叫金刚的人,如果真是一个金刚,那也是个怒目金刚。他看着他在这个小村庄走过一生,想起他的任何时刻,都联想不出这个人脸上一派平和吉祥是个什么模样。 
  江村贡布这时换上了喇嘛庄严的派头,用训喻的口吻说:“这便是变化之规,一切纷乱向着秩序,一切喧嚷向着静默,一切爱恨情仇,向着寂灭的庄严。再说,你看,他的头。”多吉果然是一个和尚头。格桑旺堆知道,他一头纷披的长发是在监狱里按照牢规剃掉的。 
  江村贡布笑了:“说,既然有人帮我把他剃度了,我就不怕麻烦再替他好好收拾了一番。” 
  格桑旺堆这才注意到,他真的把净头的铜盆和剃刀都搬来了。事情不止如此,这个江村贡布,把当喇嘛时的全套行头都搬来了。全本的《度亡经》,全套的法器,质感厚重的紫红袈裟。 
  想起巫师这样一个藏族人中少有的敢于公开蔑视佛门的人,就这样被剃度了,格桑旺堆不禁身上发冷。刚才江村贡布那一番话和那套久已不见的行头让他生起的敬畏之心没有了。他有些愤怒,说:“他们在监狱里剃他的头,那是他们的事,但你不该对多吉这样!” 
  江村贡布毕竟不是真的喇嘛了,格桑旺堆一生气,他还真的有些害怕了:“我让他光光鲜鲜上路,不好吗?” 
  格桑旺堆真的感到心里发冷。说到底,这些喇嘛和工作队,和老魏这样一些人又有什么分别呢?他们都是自己相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要天下众生都来相信。他们从不相信,天下众生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可怜见,他们相信自己心里的东西时,还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一前一后,这些人,都是要把这个世界变得一模一样。所以,他们都说毁灭即是新生,而不是真实世界让人们看到和相信的生中有死,死中有生。所以,当大火烧过来的时候,江村贡布内心其实是高兴的。看他有些疯狂的眼神就知道,他那其实有毒的心灵在歌唱:“毁灭了!毁灭了!” 
  他在不同的人,比如索波的眼中,还有一些天真的孩子的眼中,也看到了这种歌唱般的神情。只不过大灾当前,他们只是拼命压抑着这心中的歌唱罢了。想到这里,格桑旺堆提高了声音:“你们为什么盼望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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