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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斤澜说,老舍是个比较复杂的人。林斤澜拿同一个机关的赵树理和老舍做了比较。他说赵树理有回从苏联回来作报告,说不愿多住,理由是“屋里屋外没地方吐痰”。说着说着,右手提上左袖口,给大家看一只手表,叹道三头毛驴的价。他还把音乐说成牛叫马叫,一时成了名言。他曾经左右开弓狠打自己的耳光,只为儿子入学的事。他还为严文井的妻子大怒,原因是他输了围棋,而严文井的妻子总要在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把严文井喊回去。他说:“李叔华不把人当人。我和她两个人,总有一个先死。要是我不先死,我每天到她门前去砸碎一颗棋子……”
老舍可完全不是这样简单的人。鲁迅在世的时候说他“油滑”,主要说的是先前的作品。林斤澜认为他是一个有心机的、智慧过人、知人知世的人。他八面玲珑,以“外场”和“交游”闻名,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两面人!
林斤澜谈到早先见老舍的印象:头戴一顶英国呢子礼帽,穿一身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绛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手执文明棍,活脱像个洋绅士。他进会场,右手拄棍,左手托帽,有点措“手”不及。他眼睛往四处瞧了瞧,说:“找不到钉子,帽子还是挂在我的头上吧。”大家都笑,他自己不笑。林斤澜认为,新中国成立后,他的确是激动的,另一方面对周恩来抱有知遇之恩,所以对政治是积极配合的,努力紧跟的。当曹禺和焦菊隐到他家,建议把趋时的《一家代表》改成艺术品《茶馆》时,老舍第一个反应就是:“那就配合不上了!”这句话终于成了新中国“文艺与政治”方面的警句。
林斤澜说,到1955年反胡风之前,老舍的心情可说一片蔚蓝。他每年两次把文联的同人叫到他家聚会。一次是菊花开了,赏菊。他有一个大哥,帮他抄写东西,也帮他莳花。还有一次是他的生日。聚会都要喝酒,他家有很多酒,汾酒、竹叶青、伏特加。要喝什么喝什么,要喝多少喝多少。有一次拿出一瓶葡萄酒,说是毛主席送的。老舍自己是好酒量,从来不醉。曹禺有一次大醉,出溜到桌下,可笑他的两只手还在空中乱抓,原来他在找酒瓶。1955年之后,这种事就少了,到了1959年“反右倾”,林斤澜就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了。
林斤澜说,老舍很爱才。这与汪曾祺的回忆一致。汪说老舍“对有才华的青年,常常在各种场合称道,‘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老舍就当众说过这样的话:“在北京的作家中,今后有两个人也许可能写出一点东西,一个是汪曾祺,一个是林斤澜。”
林斤澜的《新生》1960年12月号刚发出,老舍立即写了《〈新生〉简评》,发在1960年12月26日《文艺报》(半月刊)第24期,对林斤澜予以褒扬。
《北京市文联大事记·1962年》写道:“5月、6月间北京市文联连续召开了3次林斤澜作品座谈会,老舍主席始终主持会议。冰心、冯牧以及一些报刊、出版社编辑、高等院校中文系教师出席了会议,他们从不同角度就作品的表现手法、语言、风格各抒己见。大家一致肯定林斤澜是一位勤恳的、在创作上显露才华的青年作家,通过10年的实践,逐步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老舍先生指出:‘林斤澜这些年很努力,写了一些受欢迎的作品。不只林斤澜一个人,这几年还有些同志真正下去了,真正有了生活。不管写什么,这是第一件事。像林斤澜的《新生》,山、水、人都写得很像样,没有生活是写不出来的,他的确把那个地方带回来了’。”“当林斤澜谈到有人认为自己的语言‘破碎’时,老舍不以为然,他说:‘听说赵树理的女儿作文,学她父亲,句子写得短,可是老得3分,三四十个字、四五十个字一句,结果得了5分。可见赵树理也不是到处都有市场;要我看呢,还是要那3分算了。’老舍特别指出,讨论一个作家和他的作品,要多交流,不是审判,‘所以林斤澜同志不要老是检讨,也不要老是感谢,人家说你写得不好,你可以说明你是在什么情况下,为什么要那样写。这样说得随便点,才能彼此了解,才能有帮助。”……冰心在座谈会上也发言,说林斤澜是“努力出棱,有心作杰”的等等。
林斤澜说,老舍一直是他的领导,但老舍是那种作家个性的领导。他一般给人的印象是随和的,善应酬,善言谈。他讲话有特点,不是官话,有外交辞令可也不是那种含糊其词的、温吞吞的话。他的话有时是过甚其词、不留余地的,刻薄的,甚至是不给面子的。
林斤澜回忆道:“大跃进”时,西城摆开赛诗擂台,请老舍坐主席团,还请老舍讲话。老舍讲话时,遵循政治第一艺术第二的精神,他先歌颂“大跃进”,末后落到打擂台的诗上,说:“要说诗,这不是诗。”三年困难时期,政协食堂对民主人士有“特供”,据说老舍家人也常去买饭吃。林斤澜以为老舍当是那里的常客,问了老舍。老舍断然回答:“不去。”林斤澜一愣,老舍正色补充:“不爱去。”林斤澜还是疑惑,因为那是饿死人的年代。老舍再作补充,字正腔圆:“标新立异。”谁“标新立异”啊?民主人士?还是上头?老舍不给主语。林斤澜叹服这位语言大师,“标新立异”用得好,看出他的态度。
林斤澜回忆道:就在“小阳春”的时候,1961年,也就是在北京新侨饭店,中宣部和中国文联召开的那个会议上,茅盾发言,大致说老舍以幽默见长,但近作幽默渐渐减少了,他表示遗憾。不料老舍毫不客气,简直是针锋相对,他严肃(平时说话,常是谈笑风生),又加重喉音(他有浑厚的男中音嗓子,平常放松舒畅),他说茅盾指出的,恰恰是他的进步,以前的幽默是轻飘,现在才郑重起来。当时这样说话,情形反常,五百来人鸦默雀静。
老舍接着批评青年作家,太拘谨,放不开。接着说到北京,说:
“北京有个林斤澜,你要是还放不开,那你青年时候就是个痞子!”
林斤澜对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两眼和嘴巴呈三个圆圈,好像还在吃惊。他说:
“许多人回头看我,那真是当头棒喝。不料,老舍拿起曲波的《林海雪原》——《林海雪原》是部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当时是畅销书,行内评价也很高,差不多是有口皆碑。当时还没有‘样板戏’,《林海雪原》就相当于里程碑了。老舍说:‘这部书叫我写,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因为我没有那样的生活。如果我有那样的生活,我写的话,十万字就可以了吧。’老天爷,那就是说,要抹掉四分之三!——据说,曲波当时也在场。”
“你怎么说老舍是个两面人呢?”我问林斤澜。他答道:
“他有滋有味地‘紧跟’,但又暗暗写他的《正红旗下》。他不是称赞我深入生活吗?我有时从农村回来,向他这个文联主席汇报工作,嗳,他很不耐烦。他不是经常称赞我勤奋吗?一天我把刚出的新书《山里红》给他时,他看也不看,把它放在一边,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又出书啦。’
“邓友梅被打成右派,老舍著文批判,发表在《人民日报》。邓友梅改造期间,突见老舍,想要回避,老舍主动叫住邓友梅,说:‘好好干吧,你还年轻呢不是?来日方长嘛。’后来邓友梅去了辽宁省鞍山市文联。鞍山一个剧团演出了老舍的剧本《女店员》,派人送演出税给老舍。老舍见了介绍信,就问起邓友梅,对来人说:‘回去告诉他,我问他好。叫他好好干。’过了一年,送演出税的这个人找邓友梅,说:‘老邓,你得帮我个忙,不然我就没法活了。’他说剧团里有人告他贪污,他不承认,剧团便派人到北京老舍家查证。不料,老舍家记的账与他交给老舍的不符。那人哭着说:‘老舍先生肯定记错了,他不给我作证,我这辈子就毁了。我到北京去,怕他不见我,求你写个信请他见我一见……’邓友梅便写了信。那人几天后回来,向邓友梅道谢,并出示老舍所写证明的抄件。上面写道:‘该同志送来的演出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