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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星超烧好了水,浇进木盆中。伍斗米逐一脱去尸体的寿衣,将草药及药粉倒入水中搅拌,浸湿布巾,擦拭尸身,口中念念有词:“沐浴洁身,入土好安身。”
男尸前胸及背脊一带尸麻斑斑,与尸斑有些不同,这些麻斑很密,呈绿色,股肱部尸麻连成一片,上面生出茸茸白毛。
李老太的尸身颇为怪异。由于是上吊自缢,尸体面孔乌黑,颈项上一道淤黑的勒痕,满脸皱纹脱皮皲裂,呈出道道交错杂乱的森白尸纹,其缝隙里生出些花菜斑点样的毛孔,微有白毛敷面。两眼横睁,眼膜灰白,眉宇间生有拉碴白毛;咧嘴撕张,舌头长脱于外与嘴皮相黏,两臂虽无尸斑,却枯皮剥落,露出一片片森白的肉。
伍斗米颇感奇怪,这李老太才死了不到一天,怎么身上竟有了些白毛?
伊娜和好了两碗膏浆,端到伍斗米跟前。
伍斗米叹道:“二位刚正之气最重,老朽只得依仗二位相助。唉,我那两个徒弟死得早,若有他们在,也用不着劳烦二位。”他取出毛笔和黄裱,蘸了蘸大碗中的朱砂狗血墨,在黄纸上鬼画符的写了五道符纸,晾在一边。然后替尸体穿好寿衣,当他为李老太穿衣时却叹道:“李老太守这祠堂十多年了,唉,想不到也走了。还不知道她的八字……”他掐了掐尸体的骨节,道:“尸体浑身骨节突出,李老太应为辛金之命。五行有阴阳之分,庚为阳金,辛为阴金。女命若为阴金且孤寡终老则有变怪。老太一生克夫克子,七个子女尽皆夭折,唯一领养的孙子也不到成年就死,唉……阴金犹如僵杀啊……没有子女,阴杀过重,李老太四柱年月日天干应为辛、时干为乙。阴金克绝阴木,可怕啊……”
伍斗米掐指念算,据骨相推出李老太的八字。
四个男尸口张目睁,颚筋僵绷,面部扭曲。伍斗米掰开尸口,捏着锉刀在尸体口中咯咯吱吱的一番刮割,挑断了左右颚的僵筋,然后伸手卡住尸体的下巴用力错拧,喀嚓一声脆响下巴脱臼,他捂住尸体的嘴使劲往上摁,本已僵硬裂张的尸嘴缓缓合上了。
“二为可到过后院?”伍斗米这么瘁不及防的一问,张星超没有立刻作答,伊娜却好奇的开腔问道:“老师傅,后院那么多骷髅头可是天葬留下的骸骨?”
“不尽是!那些灰白朽化的头骨都是百年前天葬之遗骸,但是,新墙所砌的变怪之骨皆为本村人的尸骨。它们死相狰狞不一,都是被活活烧死的!”
“什么?!”张星超大惊。
伍斗米将五具尸体一一挑断僵筋错脱僵颚,为它们合上嘴。叹道:“唉……都是因为那场霍乱。二十年前,村里有人修房子,无意中掘开一处没有墓碑的百年老坟,此后不久,村里人接二连三的染上了霍乱,相继死去。大家都很害怕,村长也焦急万分,大伙儿一商计,就决定把霍乱死去的人还有染上霍乱还没有死的人,都烧了。那些染病的人啊,都被活活烧死了。唉,村里人怕见霍乱之人的血,都以为血里藏有霍乱,都不敢先杀霍乱者,怕见血染病,于是就把那些人用牛筋绑了,活活烧死。活人加尸体足足烧了一百多人,那可烧了一天一夜啊。那些人在火里挣扎,痛得两眼血肿,死命的叫,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们的眼神和叫声……尸臭熏天啊……从那时起,村子周围就来了无数的老鸹和野狼。其实大伙儿心里都清楚,那些狼和老鸹,都是被焚尸的那股子味给引来的。很多村民被狼吃了。唉……焚尸时,那黑烟滚滚上天,高原寒冷的云天之间,尸灰尸烟就在天上凝聚,多时不散,后来啊,也说不上是从啥时候起的,这天就变了,二十年前的天,那可是晴空万里阳光普照,可焚尸之后村子周围方圆几百里,再也没有一天的放晴,村民们苦苦祈祷,可是就算天晴一到黄昏就飞砂走石阴云不散……唉,再后来,村里一到深夜,就有人挨家挨户的敲门,打开门却不见人,村里疯了十几个人。老朽我虽精于阴阳之道,但那时我在村里也说不起话,没啥地位,后来村长请了个喇嘛,法号达荫。喇嘛让村民把烧碎的尸体都挖出来重葬,身首分开葬,身体葬于原处,头颅砌进天葬墙中,那两道天葬墙都是后来新垒成的。后来村里再没发生什么事,只是村中人气一年不如一年,村民开始得一种怪病,你们也见到了,这村里没有哪个人不是残疾。”
伊娜听得心凉:“伍师傅,您身体很好,不是残疾啊。”
“我也一样……”伍斗米脱下鞋,他的左脚没有脚趾:“这村的人都是湘西人,三代前就逃难来到西藏,但因与藏人相处不善,后一路迁到藏北。”
“村里人为什么要远离家乡呢?”
“解放前,军阀乱抓壮丁,村民反抗,杀死了几个军官和宪兵,后来怕被灭村,不得不远迁跑到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伍斗米端起碗,取来一柄小勺,一点点的舀起“三合土”(糯米、朱砂、狗血、湖边土等拌成),均匀的图在尸体的牙缝和内唇,然后让张星超摁住尸口,他再将少许三合土填入尸体的鼻洞与耳洞。两人协力,逐一将三合土填入尸体七窍之中,摁住下巴,不多时尸体微裂的僵口都被粘合了。
“姑娘,你可会针线活?”
“会点!”伊娜答道。
“你用布巾热敷尸眼,等表面的僵皮稍软时,再用针线缝合尸眼。”
伊娜一听,哪里敢下手。
张星超道:“还是我来吧。”
伍斗米点点头,侧身看了看李老太的僵尸,脱去尸体左脚的鞋,点燃蜡烛靠近一看,连连叹息道:“脚板心已有白毛。我等须赶紧!现已是亥时,到子时若不能完工,恐有诈变!姑娘,你赶紧把牛皮挂帘钉在窗户和门梁上,绝不可让风透进来吹灭了长明灯!”
吩咐完后,伍斗米将四个尸体生前穿过的鞋摆在它们的脚前三尺处,再在鞋前一尺处点燃陶盏桐油灯,又在灯前四寸之处摆了香炉点上了九柱香。“老蛙岗上九柱香,半夜三更不闹僵。 荒草坟头五碗酒,野鬼绕道放你走。”他在尸体左手边各放了五口碗,满上酒。最后,他将先前写好的黄符黏上些三合土,贴在尸体额头上,转头对张星超与伊娜说道:“请二位动作快些,我们丑时还要赶路。”
“什么?半夜三更的赶路?”张星超倒抽两口凉气。
“不得已啊!尸体只能在戍时之后(晚上七至九点)辰时之前(早上七至九点)方能走动。”
“你说尸体能自己走?”伊娜大惊。
“现在不是解释之时,待到丑时,二位自然明白。”伍斗米不再答话,套上青衣、穿上布鞋,腰系麻带,他又取出五张黄纸,分别将李老太等尸生前的八字用毛笔蘸朱墨写在纸上,晾干后折起来放入一个小荷包,再揣进衣囊中,口里念着听不懂的咒文。
伊娜两三下就钉牢了牛皮挂帘,但张星超却被难住了。李老太死相怪异可怖,由于是吊死的,那嘴勉强合上了,但眼睛无论如何也闭不上,淤肿乌突的尸眼上蒙着一层毛麻的白膜,幽幽烛光在空洞的两眼里跳动,死不瞑目的眼眸盯着张星超,死人的眼神似乎有着一种幽冥的穿透力。
伍斗米见势不妙,连忙到李老太跟前,附耳说道:“你老人家这辈子在人世毫无牵挂,无亲无故无儿无女的,孤苦伶仃,何必受这个苦呀,你老人家好好安心,老朽我一定为你超度,下辈子你大富大贵儿孙满堂……”说了一通唬鬼话,李老太的死眼才缓缓合上。
最后,伍斗米将那五十尺红棉线剪为五段,每段又截成两段各五尺长,一端绕缠尸体僵硬的手指,另一端系上铜铃拴在木椅上,再将木椅摆在尸体脚前,然后把鞋和长明灯移在木椅之下,把香炉摆在椅子上面。
不知为何,此刻听不见半点狼啸,夜村一排沉寂。老宅孤灯飘曳不定。
“二位先去休息吧,灵堂香蜡油灯都不可断,我还须在此守灵,丑时见!”伍斗米说罢,正坐堂中闭目养神。
张星超和伊娜在昨夜就宿的侧屋中相互偎依的休息。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