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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是怎么混得让周围的人、身边的人都腻味他?
我知道许老先生82 岁了,只剩最后三个月了,这两个数字我都没概念。听他喝
骂的声音中气十足,我便以为他会像那些钙片广告里的老人,有乳胶塑出来的皱
纹。但我看见他,大吃一惊。他很瘦很干枯,脸上有些错综的刀痕,啊不,是皱
纹深如刀切;头发很稀疏地剩在头顶上,萎白;手臂长长地在被子外,丝瓜藤一
样瘦。他的身体像蜘蛛,眼睛也有毒蜘蛛的冷。我无端害怕起来,想逃。
但我来这里,无非为了钱。
我试探地说:“许老先生,”声音被颤抖弄得古怪而细。“你……”
“没礼貌。”他喝一声,“说‘您’!”
我马上改口“您”。不不,我不是不尊重,只是我们这一代,常常不认识不会用
这个“您”……欲辩已忘言,我更加想不起要说什么了。
他正眼也不看我。“叫医生来。”护士眉毛也不抬。“什么事?”我又被他骂过来:
“让你叫就叫,你管什么事。”护士冷冷的:“等一会儿。”我再回去挨骂。“人呢?”
我再去护士休息室尴尬地催……在走廊上傻乎乎来去,偶一回头,许老先生在看
我,只怕已经看了很久,狡黠而嘲笑。我情不自禁握紧拳头:他欺负人。我不干
了。
但,他忽然要上厕所。下了地才发现他这么高,摇摇欲坠,我赶紧扶住他。这单
人病房不是不豪华的,卫生间却依旧寒森森,马桶是蹲式,为卫生的缘故吧。他
撑住墙,呼一口气,指挥我搬过一个中间有洞的木椅,手拂在上面,凉飕飕。他
双手搭在我臂上,一用力,正待坐下,我脱口而出:“等一下。”
床单毛巾大概都行,但我还架着他,脱不了身。我吃力地褪下一只外套袖子,艰
难地转个身——还紧抓他不放,脱下外套。把外套缠在木椅上,盖满所有冰凉木
质,又细细地将衣角在椅腿上缚紧,使它不至于垂落。我托着他缓缓坐下,替他
脱下里里外外多层裤子。
一低头看见他的眼神。他坐着我站着,因此是大瞪、微惊而沉默的仰视,一瞬即
逝。我想他不会介意这一刹的温暖,都说他天生冷血,而老人的感官更不敏感。
晚上十点我才到家,妈立刻下厨帮我炒花饭,无论我怎么抱怨睡前吃东西会长胖
的。妈瞪我:“男孩子怕什么胖。”香喷喷端出来给我,得意地说:“我买了蟹膏
搁进去,香吧。”笑吟吟。
妈听我说去给人家当护工,只说:“学学吃苦也好。”妈不怕吃苦,她太明白一失
足便是两个人的坠毁。她护着我,一次次惊险地在城市的隙里立住脚。
她不是温顺的小女人。大约就是为此,爸的家人先是不接纳她,然后是不原谅她
——而爸毅然出走,失业,与她一起捱苦日子。我四岁那年,爸死了,妈的生命
便永远覆了一层薄灰。有人说去求求他们,到底是小晨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妈
笑吟吟:“他们不想认,我还不稀罕我儿子有这种亲戚呢。”
炒饭一凉,有点腥,我忽然觉悟我心底那点想头的龌龊。我到底想干吗?我不应
该再去护理他了。
第二天天气微阴,我经过家乐福,想或许买一包绿箭,然而我买了一个小熊维尼
的马熊圈,抱着。它与木椅不配套,也混得过去了。
许老先生没说什么。发工资的时候——说好了一周一结——有人问我:“你买的
东西有发票吗?”我说没有,我说很便宜,我说真的很便宜,他们还是多给了我
一百块。
我天天去医院,慢慢学会分辨他是真的不舒服还是找碴,他骂伙食的时候我就不
做声——何谓无蛋白饮食,无鱼无肉无牛奶无鸡蛋无豆制品。谁能不骂?他当然
不是吃素的。无欲则刚,一旦有了欲望,哪怕只是想要一个鸡蛋而不得,都是苦
的。
陪他去做检查,有些很痛苦。做肠道造影时要不断翻身,让造影液在肠道里均匀
分布。“左边翻一次……好,很好……再右边翻两次……”医生很耐心。我扶着
他翻,手底下能感到他想自己来,这意识强烈到压倒一切,一点点令他脱离老与
病,但肉体上,他做不到。他想拒绝我的扶持,却不得不依赖,他全身都紧张,
我也因为紧张和吃力,浑身大汗。四十多次身翻下来,一个多钟头。
一天我去得早,阳光和暖,带点初夏的金黄意味。他睡午觉,我在他床边坐下,
翻一本英文版《哈利·波特》,偶尔遇到生字,嘟哝:“吃焊缝?”
“带配菜的花式牛排。”许老先生的声音从背后来。
我一回头,他早就醒了,问:“你为什么来当护工?”
我说:“赚点零花钱。”
他冷笑一声:“是吗?”目光炯炯,那目光不属于老人,甚至也不属于人,有一
种兽的无穷尽,提醒我他诡诈而强悍的一生。他的无情,太多人都知道,而且诅
咒。
我不回答而他咄咄逼人:“你想出国?”
我倔强起来:“回答问题,是护工的工作职责吗?”他马上反击:“看书,是护工
的工作职责吗?”当然他赢。他有轻微快乐,那种对峙、争执、一决雌雄,就像
下围棋,最后收官的一刹。
傍晚时我帮他擦身,水很暖,他的皮肤松弛陈旧。我记得我的旧襁褓,后来改了
一床百衲被,就是那手感。他仍不放过我:“出国要很多钱。”我说:“我知道。”
“你们家有吗?”
我心底忽地生出听不清的低语,最自由的与最卑劣的在扭打。是否该趁机,“阿
拉有一段情,说拨拉诸位听……”我想要的,只是在英国第一年的生活费。但他
已哈哈大笑。“关我什么事。”笑声里是真正的畅意。“有钱没钱都是各自的命,
我的钱,够送一千个人出国,”声音很低很恶毒,“可是跟你没关系。”
这羞辱是我自讨的。我恼羞成怒。“你能送一千个人出国又怎么样?有人还不稀
罕呢。”很多事情,闪电般掠过,令人悚然,“你有钱,你也主宰不了人家的幸福。
即使是你自己的小孩。”我已经非常接近秘密的边缘了。
他愣了,然后指着门:“你出去,我不要看到你。”声音里有控制住的抖颤。
我也倔劲上来了,和他一样固执,那源远流长的血脉控制住我。“我不,我得先
给你洗完澡。你还没穿裤子呢。”觉得滑稽,他半裸地在发号施令。他大笑起来。
偶尔我会见到他的孩子们。都说进出他生命中的女人不计其数,给他留下许多不
同母的子女。多一个少一个又算什么呢?他们来,带着花束和水果,敷衍一下,
尽身为“人子”的本分,这很昭然。
而他的儿子们,都有相同排行,名字的三个字里面,有两个字是一样的。
从医院回来总是太晚,我老忘掉喝妈规定的每天一大杯牛奶,妈就给我买了一大
盒牛初乳片,我想起来就吃一片。许老先生微笑:“你带奶香。”我说:“你吃不
吃?”他“唔”一声。我犹豫,他的病……但有区别吗?我没给他奶片,给了他
一颗糖。
他含到嘴里才一小会儿,神色猛一变,我大叫:“别吐别吐。”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双眉连成一带稀疏的黑,渐渐展颜。“甜的呀?”那是先辣后甜的QQ 糖。我们
一老一小,都笑得打跌。
他忽然说:“告诉我,你的事。”
我震一下,这震既安慰又惊慌,这惊慌立刻令我探究他的动机。他卑劣到想再一
次伤害我?不,我的欲念将给他蔑视我的机会——我来这里,无非是为了钱。虽
然他们都说,那是我该得的,血缘是我的理直气壮。此刻我的心有冻伤的痛。“我
不想说。”
一言出口,我对自己生了骄傲,我欣喜地看到他的脸黯一下,那是老迈到没有表
情存身之处的脸。他过一会儿说:“你喜欢吃糖。”
我说:“不——我妈喜欢吃。她一生都像个小女孩,但她养大了我,一个人。”我
不能再说下去,再说我会哭。怎么说?爸当年拒绝出国,也就是被整个家族拒绝。
他必得像所有贫贱之家的男主人,拼命工作以养活妻儿。然后,我四岁那年的大
雨天气,爸骑车出去买奶粉,据说远处有一家集贸市场比较便宜。爸再没回来过,
而妈从此在所有的雨天沉默,沉默……让我怎么说?
突然我满心满意都是恨,其实不是对他,不是对这个被我称作许老先生的人。
他看着我。“我没见过我亲生父母。”苦笑一声,“我姓许,我的姓是我随便取的。”
我不置信地看他,从他眼中看到孤儿特有的郁郁寡欢。我去握他的手,他甩开我,
我继续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