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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微微笑了,那笑容是萧瑟而凄凉的。
他低沉而浑厚的声音慢慢的说,“汴梁城里不比边关风寒,那裘皮袍子,不如这白衣合体。”
他们在这里,似乎闲话家常。
可是转念之间,脑海里便泛过了很多很多记忆的零碎。
顾惜朝忽然笑起来,清风朗月一般的笑容,与那时一样。
就是戚少商伸出手去,真诚的说,我没拿你当兄弟,我拿你当知音。
彼时的顾惜朝,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从此之后,便再没有谁看过他那么清朗的笑容。
三年之后的此刻,戚少商再次看到。
他并不知晓,顾惜朝迄今为止的生命里,只如许笑过两次。
第一次是为他笑;第二次,却依然为了他而笑。
“白衣,更衬你呢。”青衫男子重又变得疏离,在说完这一句话之后。
戚少商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原来,流年似水过,无痕,却又怎么可能。
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只有月在,只有风景不变,那年的人,都去了哪里?
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
离人,离别之人,最是伤感,最是寂寞吗?却不知,那最落寞的,其实是那季节里多情的月与花,无论是春,还是冬。
戚少商却在这一刻只想说,一入江湖岁月摧。
你看,有着深仇大恨的两个人,却在三年的时光里,在三年的时光之后,如此安闲的诉说着曾经的一些记忆,回忆着彼时的只属于彼此的东西。
是仇恨不再了吗?
不,想起那千里的黄沙中一路饮血,他依然恨不能自已。
他只是在珍惜。
珍惜如今已少的故人之感。
不得不承认,顾惜朝已经构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可顾惜朝却简单的戳破了这份珍惜。
他促狭的问戚少商,“你,为什么不来追杀我?”
为什么?
戚少商也在问自己。
“是因为我的命贱,赔不起,对吗?”
是不是这样呢?
戚少商依然在问自己。
顾惜朝却并不需要答案,他只是继续问,“你来我亡妻安眠之处,做什么?”
“我……”戚少商忽然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一边舞剑,一边却念着我的名字,又是做什么?”顾惜朝的笑容有些狰狞了。
“我……”戚少商觉得自己成了哑子,成了结巴。
顾惜朝却也不再追问,他只是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戚少商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做出那么多凶狠之事的人,却仍然拥有这份清澈的眼光。为什么逃亡了三年的人,还是这么清爽如昔。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戚少商真想伸出手去,揪住他的领子,慢慢的问个分明。
挖出他的心来,看看是红还是黑。
可他最想问的,却是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顾惜朝那时不信他。
其实顾惜朝彼时不是不信他,他相信戚少商不是那卖国贼子,只是,他是逼着自己不去信。
逼着自己不去信,自己的心里就好受了一些。
如今,他问了自己,却不希冀自己的回答。
自己却连问,也没有问。
该发生的,早已发生。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世界上无后悔仙丹,所以,谁能安然说一句,虽九死吾犹未悔?
戚少商不能,可他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个青衣书生,他能不能?
他却听他淡淡的问他,“你自然是知道的,当年的燕狂徒,萧秋水,李沉舟等一干豪杰高手,你最钦慕的,是哪一个?”
戚少商慢慢的想了想,“我欣赏的是李帮主,却对他的某一点不能苟同。”
“哪一点?”顾惜朝似乎早已知道答案。
“他,不该怀疑兄弟。”
“那戚少商,我问你,你当时把我当兄弟,引我入连云寨,却最后被我毁掉了你的半生基业,千里逃亡,不过就是因为你不疑我,你信我。如今,你可后悔?”
顾惜朝一连串的问了出来。
他似乎早就想问,想问他是否后悔。
戚少商沉默着,却只沉默了一瞬。
“我不悔。”
“为什么?”顾惜朝确实吃惊了。
“我永不能忘与你认识的那一夜,我从不怀疑那一夜的顾惜朝,是真的顾惜朝,值得我相信的顾惜朝。”
这一刹的月华最好,不似隆冬的萧杀。顾惜朝却在这一刹几乎要崩溃。
他预想了很多,戚少商会怎样向他怒诉他有多么后悔认识他——他是个杀人魔头,他杀了他的兄弟,他背叛了他,骗了他……
可他没有想到,戚少商依然不悔。
不悔。
他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说,“你可知道我最钦慕的却是哪一个?”
不等戚少商回答,他自顾自的说下去,“我最钦慕的,是柳五公子。我觉得我像他,亦或我是世上的另一个他。”
戚少商静静的与他对视,他知道他说的没错,顾惜朝与柳随风,真的有几分相似。
“可是戚少商,我后悔了,我不像柳五,一点也不像。他没有背叛他的兄弟。”
顾惜朝的眼眸里是淡若春水的疼痛。
戚少商看了,忽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疼痛。
于是他一字一句坚定的对他说,“时至今日,我依然要说,我从没有拿你当兄弟,我拿你当知音。”
五 圈套,圈套
顾惜朝静静的立在月光下,他的眼睛里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戚少商,你能理解我逃亡时的感觉,对么?”
“这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又岂非我们彼此?”戚少商点点头。
“我有种感觉,我在走你走过的路,这让我很不舒服。”顾惜朝的眉头轻轻皱着,表示他是真的很不爽。
戚少商呵呵一笑,“顾公子,想不到吧,我当年就说过,十年风水轮流转,你看,果不其然呢。”
顾惜朝也笑了,笑的舒眉展目。
他们风轻云淡的珍惜着,珍惜着难得的一刻。
直到六个人忽然出现,趁着夜色包围了他们。
六个人之后,是八个人,八个人九把刀。
六合青龙,八大刀王。
再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
有的,顾惜朝认识,有的,却是根本未曾谋面过。
戚少商也吃了一惊,来的路上,未察觉有谁跟踪。难道蔡京的爪牙竟然如此精明——顾惜朝才一出现,他们的人马便悉数到来。
瞬间他有种愤怒之感,他望向顾惜朝,而他正望着自己——依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变动。
“他该不会误会了我,以为是我告密的吧?”戚少商忽然闪过这种想法。
可他却实在是刚刚才在这里与他巧遇——他并未提前知晓他已回到汴梁。
“顾惜朝……不是我……”还未说完,顾惜朝已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戚少商,你虽然恨我,但这种方式,你是不屑的。这,我相信你。”
顾惜朝说的平淡,戚少商却很想透过这句话看进他的灵魂里去。
顾惜朝,为什么三年之后的如今,你还可以这样平静的面对我。你说你后悔为什么你的眼神还是那般无惊?
这时,六合青龙里的鲁书一清了清嗓子,“戚楼主,不知道您怎么会和这顾惜朝在这里,如今咱们奉太师的命令来擒拿这个逼宫谋反的顾惜朝,您若是想帮忙我们就一起上,您若是不想动手,还请站到一边观战。”
八大刀王里的孟空空接着说,“我想,戚楼主想必不是和这宵小之辈一伙的吧——天下间谁人不知戚少商与顾惜朝是死敌呢?”
戚少商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动,自然没人敢威胁他动。
他没有表态,但是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只有两种态度——要么一起动手,要么袖手旁观。
甚至连顾惜朝都是这么想的,他只是轻轻的笑着,眼里只望着戚少商,只有戚少商。
其实有时他们还是有一点不了解彼此的——而那一点有时却是很重要的,只有在自己心底最隐秘处自己才看的见的东西,甚至连自己都看不见。
孟空空又说了一句,“戚楼主,不知您意下如何?”
戚少商忽然淡淡一舒眉,“孟先生,我和顾惜朝有仇,你该知道的。”
“是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恨他。”
“这也是当然的。”
“那么,由我和他对决一场,可恰当?”
“这……自然也说的过去。”孟空空心里想,这戚少商与顾惜朝自然是有仇的,借他的剑杀了顾惜朝也是不错的办法。
“那么,各位就请回吧,戚某与他决一死战即可。”
四周静默,顾惜朝的眼睛里也是一瞬之间的迷茫之色——却也只是一瞬。
然后赵画四说,“戚楼主,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们在旁观战,不出手,你们亦可决一死战。”
戚少商倒也不再执意让他们离开,他踏前一步,直直望着顾惜朝,“你已众叛亲离,我也给你出卖过……我们正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