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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启祥:我很喜欢第一句,这起句真是不凡:“精华欲掩料应难”,跟香菱这个人太切合了。香菱本来是什么人呢?她是甄士隐的女儿,根基不凡,后来因为遭到这样的不幸,被拐卖,这样整个地被埋没了。她学诗真是苦志学诗,这样最后终于脱颖而出。
蔡义江:这首诗她领会出来,写咏物诗一定要把个人的感情讲出来,这点指导老师没有直接给她讲。实际上中国的所有咏物诗可以分成两类,有一类诗就是就物论物,把这个物,过去写过的典故凑在一起,最后凑成一首诗。当然里面也可以有一个主题,但是个人的寄托不强。第二类呢,都是咏物诗里面写得好的,成功之作都是第二类。就是通过咏物把自己的感受写在里面,通过物表达出来,我们或者讲叫寄情寓兴,把感情寄在里面,把自己的兴会寄寓在里面。香菱领会到了:“精华欲掩料应难”,月亮的精华,乌云是盖不住的,我香菱的才华,命运的遭遇,我现在文化很低,但是要把我盖住也很难。“料应难”,掩过去也难,总有一天它要破云而出,埋没不了;第二句讲“影自娟娟魄自寒”,这句也写得好。月亮的样子——影啊,是那么的美好。魄,月亮叫月魄,或者讲人的话,就是她的精神,她是那么寂寞,那么寒冷,月亮给人家看到就是清寒,寒冷的感觉,香菱给人家看到的就是这个姑娘精神上面是有她寂寞、痛苦的一面。你看讲得那么好。三、四两句,我一读还以为是杜甫写的。“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我看曹雪芹已经拿出浑身解数在写作,把自己最高水平放在上面了。你们回去再读读看,这两句是很老健的句法。
吕启祥:很老道的句法。
蔡义江:你说,一片是讲什么?讲砧就是敲,捣衣砧就是捣衣石头的声音嘛。“千里白”
就是月亮。千里也可形容砧声,一片也可以用月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它就是这些形容词两边用的。这个句子多老练啊。“半轮鸡唱五更残”,到天亮的时候,月亮一般被云遮住半轮。鸡唱了,鸡啼了。“五更残”,五更已经到最后一更了,已经残了。这个残,五更残嘛,它是月亮残?月亮也残,更声也残。这是《红楼梦》提到的杜甫《秋兴》里面有一句。杜甫也不能老是讲“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这样的句法,还有别的。但杜甫这两句话曹雪芹印象特别深,这两句在杜甫的律诗里面,这些动词就是两面惯用的。丛菊两开,丛菊花开了,一种菊花开了,两次开放,看到了以后我就掉眼泪,今天开了我又掉眼泪,他的泪,他曾经掉过的眼泪,我今天又掉了。两开,你说是菊花开,还是他泪花开?都可以。“孤舟一系故园心”,有一片孤舟在门口,船不是要系在那里吗,吊在那里。一系的系,故园心,他一直想到故园,回到老家的一片心,“一系”两个字:心给系住了,还是船给系住了?都是。就是诗歌里边的特殊句法。老杜晚年的《秋兴》那个东西,忽然之间在香菱的诗里边出现了。
主持人:曹雪芹善于揣摩不同的人物和性格,然后诗词又符合这种特定的身份和性格。那么,吕先生给我们举一些实例来说明曹雪芹的诗词为人物的性格服务,同时又符合他特定的人物身份。
吕启祥:我个人觉得,《红楼梦》里头写得最好的是人物,它是小说,是不是?所以我就觉得,如果你要觉得它的诗好,是因为它为刻画人物服务了,就是蔡先生说的所谓“按头制帽”,就是按照你的头型来做这个帽子,这句话是文学界的前辈茅盾说的。比方说吧,其实有很多朋友,尤其是很多年轻的朋友,《红楼梦》里的诗词都背得很多。很惭愧,我自己读《红楼梦》的诗词,往往是有些句子我最记得,就是跟那个人物个性最贴切的,比如说,像薛宝钗是“珍重芳姿昼掩门”,就把她一种很端庄、很矜持表现出来,就是说自己很看重自己的身份。
主持人:符合她封建淑女的端庄姿态。
吕启祥:我就会记住这样的句子。那么你说《葬花吟》,就是很难把这个东西独立出来怎么讲。其实《葬花吟》,蔡先生是研究唐诗的,它有很多承传的东西,从唐代的,你要从诗歌的历史上来回顾,有很多句子应该说有的东西是前人是有过的。但是,我们还是要说《葬花吟》是属于林黛玉的,因为里头有很多很多句子,好多名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像什么“质本洁来还洁去”,就是像这样一些句子,就跟林黛玉当时的那个感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些现在不仅是大家熟,而且《红楼梦》诗词曲赋还有一个专场的诗歌晚会,真是唱起来,连朗诵带唱。那么,像这样一些句子,它是属于林黛玉这个人物的,她的当时当地的那种真实的感受,所以说《葬花吟》好。因此,就不能够把《红楼梦》里头代人物拟的,比如代薛蟠拟的……
主持人:很粗俗了。
吕启祥:代各种人物拟的,你不能够拿曹雪芹代人拟的这个东西作为他的作品来比较。
主持人:薛蟠的诗是属于特定人物薛蟠的,就不能安到曹雪芹的头上。
吕启祥:那个当然。其实,代拟是很难的。
主持人:就还有一种,一直是认为《红楼梦》当中的判词体现出曹雪芹的这种“无为”,一种佛家思想,就是曹雪芹在作诗词方面有没有接受这种佛教思想的影响,或者说表露他的一种宿命的思想?
蔡义江:有,我肯定。曹雪芹有宿命思想,因为曹雪芹有很深刻的悲观主义。对曹雪芹来讲,一定要把他当作一个政治家,一个哲学家,一个思想家来评定,我觉得不对。现在这样的讲法是多得很,因为《红楼梦》伟大,所以曹雪芹思想在这个时代里也是最高的,什么也是最高的,不是。我觉得曹雪芹最伟大的就是,他是一个文学家,是一个艺术家,他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候的情况,这些情况应该怎么评论,他也弄不清楚,但是他写出来了。
吕启祥:这样,我还接着蔡先生这个话题说下去吧,就是我们不要去拔高曹雪芹。不必拔高,他已经很伟大了。所以,我自己讲课也好,写文章也好,我从来不太愿意这样说,说他是伟大的思想家。他就是伟大的艺术家、文学家。刚才主持人提到,就是说前面的判词和曲很重要,在《红楼梦》里面,曲占的分量是很大的,也是蔡先生在《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里面所强调的。除了我们刚才谈的那个个性化之外,还有一点,就是《红楼梦》的诗词曲赋的谶语性质,就是预示。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表现得最明显的就是判词和曲,包括后面的那些谜语,灯谜。
主持人:虽然说从写作上,谶语可能是后来写的,只不过在小说结构的顺序上,他把它提前了。
吕启祥:在第五回,它是预示人物的结局嘛,大家都很熟悉的,就是一些人物的最后的结局。大家最熟的,比如“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还有像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包括王熙凤的那个“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就是人物的结局在里面都有所暗示。那么,像主持人说的那样,有没有宿命的思想?当然是有的,而且一点也不奇怪。正是因为很深刻的悲观主义,正是一种悲天悯人的这样的情怀,一个作家他所思考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运,或者是一个也很局部的东西,他好像对整个人生,对整个人生的意义,有一种,用咱们的一句比较时髦的话来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