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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就朝那里走去。
小胡同黑乎乎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盏昏黄的路灯,但他对这种昏暗仍不满足,领着我走进一座旧楼房的低矮的过道,上面挂着一盏小灯,蜡油滴滴嗒嗒地落在木台阶上。
他郑重其事地拿出一块手绢,铺在台阶上说:〃亲爱的先生请坐下,这样可以更好地提问,我站着,这样可以更好地回答。可您别跟我过不去。〃
我坐了下来,眯起眼睛望着他说:〃您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是的!您在教堂里像什么样!这多么可笑,旁观者会感到多别扭!别人看到您还怎么能虔诚地祷告。〃
他把身子紧紧贴在墙上,只自由地转动着头部。〃您别生气您为什么跟您毫不相干的事情生气呢。如果我举止不当,我会生自己的气,可如果举止不当的只是别人,我会感到高兴。因此,如果我说,我祈祷的目的在于让别人看我,您不必生气。〃
〃您在说些什么,〃对于这么低矮的过道来说,我喊叫的声音太大了,不过我怕的就是减弱我的声音,〃真的,您在说些什么?是的,我猜到了,我第一次见到您时,就猜到了您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之中。我有体会,如果我说这是陆地上的晕船病,并不是在开玩笑。这种病的实质就是,东西的真正名字您给忘了,匆忙之中随口给它们安上几个,快,快点起个名字!不过您刚一走开,就又把新起的名字忘掉了。田野上的杨树您叫作巴别塔①,因为您不知道,或不想知道,那是棵杨树,看到这棵摇曳不定的杨树,您又忘了它叫什么名字,您一定会说:诺亚②他醉得不成样子了。〃
①《圣经》中未建成的通天塔。
②《圣经》故事中洪水灭世后人类的新始祖。
他说:〃您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很高兴。〃他说这句话时,我感到有点震惊。
我很快生气地说道:〃您对此感到高兴就表明您懂了。〃
〃当然我懂,仁慈的先生,不过您说的那番话也很奇怪。〃
我把两手放到上面一个台阶,身子向后靠,以这种攻不破的、摔跤运动员最后一招的架式说:〃您挽救自己的方式很有趣,您把自己的处境作为别人假设的处境。〃
这时他有了勇气。他攒住两手,使整个身体协调起来,有点勉强地说:〃我这样做并非是和所有的人过不去,也并非和您过不去,因为我不能那么做。要是能够的话,我会高兴的,因为那样的话,我便无需教堂里的人对我注意了,您知道我为什么要他们注意我吗?〃
这个问题使我措手不及,当然,我不知道,并且我也不想知道。我对自己说,我本也不想到这儿来,可这个人非逼着我听他说话不可。所以我现在只需摇摇头,向他表示我不知道,可我的头一点也动弹不得。
站在我对面的人笑了。然后他蹲下身来,带着一脸倦容给我讲到:〃我从未有过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信心的时候。我对周围事物的理解仅仅是无根无据、站不住脚的想象,以至于我总以为,这些东西曾经存在过,不过现在它们正在消亡。亲爱的先生,我总是有这么一种难以遏止的乐趣,即在事物向我出显示自己以前,观察它们的本来面目。它们那时也许既美丽又安详。肯定是的,因为我常听见别人以这种方式谈论那些事物。〃
我默不作声,只是脸不由自主地抽搐着,表示我多么不高兴,于是他问道:〃您不认为别人以这种方式说话吗?〃
我认为应该点头称是表示同意,但我却动弹不得。
〃真的,您不相信?嘿,您听着;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次午睡过后,我睁开眼,还没完全醒过盹来时,听见我的母亲从阳台上用很自然的声调向下边问道:'您干什么呢,我的亲爱的?真热!'一位妇人从花园那边回答说:'我在花园里吃点心。'她们想也没想就这么说了,而且说得也不清楚,好像那个妇人就等着这个问题,我的母亲就等着这个回答似的。〃
我觉得是在问我,因此去掏后面的裤子口袋,作出找东西的样子。其实我什么都不找,只是想把我的样子改一改,以示对这番谈话的关心。我说,这件事非常奇怪,我一点也不能理解。我又接着说,我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肯定是为了一个我正好还没有看穿的目的杜撰出来的。说完我就闭上了眼睛,因为我感到眼睛痛。
〃啊,这很好,您同意我的意见,您拦住我告诉我这话不是为了谋求您的个人私利。〃
不是吗,我挺不直身子,步履艰难,我走路时不用文明棍点地,也没有和大声谈笑的过往行人擦肩而过,对此我或者说我们有什么不好意思呢。相反,作为影子,我没有转动灵活自如的双肩,我沿房子边跳着走,有时还消失在陈列橱窗的玻璃中,我难道不该对此表示极端不满吗。
〃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为什么一切房子都盖得这么糟,以至有时高楼大厦也会倒塌,而人们从房子的外表却找不出一条倒塌的理由。于是我爬到瓦砾堆上问每一个我所见到的人:'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在我们的城市这还是一所新房子今天已经是第五所房子塌了您想想。'没有一个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胡同里常有人一倒不起,就那么死了。这时所有的生意人就会打开他们挂满了商品的大门,敏捷地跑过来,把死者拖到一所房子里,然后嘴上眼里带着笑意走出来,扯开了闲话:'您好天灰茫茫的我卖出去很多头巾是呀是呀,打仗了。'我快步走进楼房,好几次我胆怯地抬起手,弯曲着一个指头,最后敲到了住房勤杂工的小窗户:'亲爱的,'我友好地说,'有个死人被拖到这儿来了。劳驾您能不能给我看看?'他摇着头,好像不能作出决定,于是我又肯定地说:'亲爱的,我是秘密警察,马上让我看看那个死人。''一个死人,'他问道,像受到侮辱似的。'没有,我们这儿没有死人。
这是一个规矩人家。'我告辞着走了。
〃可后来,我要穿过一个大广场时,就把这一切忘得精光。穿行广场很困难,把我搞得糊里糊涂,我常想:如果出于自负的心理修建这么大的广场,那为什么不也修一条横穿广场的石栏杆?今天吹起了西南风。广场上的空气都振奋了。市议会塔楼尖顶的风玫瑰划着小圆圈。为什么拥挤的人群不能安静下来?这是什么嘈杂的声音啊!所有的窗玻璃都吹得哗哗直响,路灯柱像竹杆一样被吹弯了腰。圆柱上圣母玛丽亚的斗篷被吹得鼓鼓的,狂风要把它扯裂撕烂。这些难道没人看见吗?本该走在石子路上的先生太太们在风中飘悬。风稍停,他们便站住,彼此说上几句话,点头告辞,可风要是又吹起来,他们也抵挡不住,于是大家便都同时抬起自己的脚。虽然他们都牢牢地抓住自己的帽子,但他们却都眉开眼笑,好像遇到的是温和的天气,只有我感到害怕。〃
受到这么不好的对待,我就说:〃您刚才讲的您的母亲大人和花园里那位夫人的故事,我根本不觉得奇怪。不只是因为我听过和经历过许多这类的故事,有些故事我自己甚至都参与过。这件事其实非常自然。您以为,要是我站在那个阳台上难道不会提出同一个问题,难道从花园里不会作出这同样的回答吗?这么普通的一件事!〃
我说了这番话后,他看上去很高兴。他说,我穿的衣服很漂亮,我的领带他很喜欢。我的皮肤多么细。取消承认的东西,这种承认才是最清楚不过的。c 祈祷者的故事
后来他坐在我身边,我很不好意思,把头扭向一边低了下来,给他让了座。尽管如此,我还是察觉到他坐在那儿也有点尴尬,总想和我保持一小段距离,他吃力地说着:
〃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昨天晚上我去参加一个聚会。在煤气灯光下,我向一位小姐鞠躬致意说:〃我们快要过冬天了,我真高兴。〃我正鞠着躬说这番话时,生气地发现,我的右大腿从关节处滚了出来。膝盖骨也有些松动。
于是我坐下来说话,因为总要保持我说话的完整性:〃因为冬天过起来要省力得多;行为举止更容易些,说话也用不着这么费劲。是吗,亲爱的小姐?希望我在这件事上说得有道理。〃这时我的右腿更使我恼火了,开始时好像它完全脱了出来,后来我又压又适当地推拿才慢慢凑合着把它弄好了。
这时,我听见出于同情之心也坐下来的那位姑娘轻声地说:〃不,您一点也不使我佩服,因为〃
〃等等,〃我心满意足、充满希望地说,〃亲爱的小姐,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