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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的特别不仅表现在他学识上,他的形象在清华园中也是一道特别的风景。在1934年清华大学出版的《清华周刊?欢迎新同学专号?教师印象记》中对陈寅恪先生的形象有这样的一段描写:“清华园内有趣人物真多,但其中最有趣的,要算陈寅恪先生了。你们中谁有好奇心的,可以在秋末冬初的一天,先找一找功课表上有《唐诗校释》或《佛经翻译文学》等科目的钟点,然后站在三院教室前的过道上等一等,上课铃响后,你们将看见一位里面穿着皮袍,外面罩以蓝布大褂青布马褂,头上带着一顶两旁有遮耳的皮帽,腿上盖(原文如此)着棉裤,足下登着棉鞋,右手抱着一个蓝布大包袱,走路一高一下,相貌稀奇古怪的纯粹国货式的老先生从对面而来,这就是陈寅恪先生了。”
从中可以看出陈寅恪的身体是比较弱的,学校特别敬重他,他的课永远排在上午二、三两节(九时到十一时),只有三年级以上的学生才有资格去选修。因为一、二年级的必修课多且所排的时间不是第一、二节,就是三、四节,他们根本无法选陈寅恪的课。陈寅恪讲课的教室都在三院一间小教室,除了清华的同学外,北大的学生也从城里坐四五十分钟的汽车赶来清华园听课。因为陈寅恪不肯接受北大的礼聘去兼教几个钟头,北大的学生不愿失去名师的教诲,只有不惮跋涉的辛劳来学了。陈寅恪学问渊博而精湛,有许多的教授都来旁听,因此在20年代的清华园,有着“教授中的教授”之称。例如,哲学大家冯友兰先生的学问可谓不小了,从1928年入校起,当过秘书长、文学院长,以至数度代理校务,在清华可称为上乘人物了。但每回上中国哲学史课的时候,总会看见冯先生十分恭敬地跟着陈寅恪从教员休息室里出来,边走边听陈先生讲话,直至教室门口,才对陈先生深鞠一躬,然后分开。这个现象固然使人感到冯先生的谦虚有礼,但同时也能感到陈寅恪的实在伟大。
陈寅恪虽然孱弱,但并不会常闹病,极少请假。他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讲授佛经文学、禅宗文学的时候一定会用一块黄布包了许多那堂课所要用的参考书,而讲其他课程,则用黑布包那些参考书,他很吃力地把那些书抱进教室,决不假手助手替他抱进来。下课时,同学们想替他抱回教员休息室,他也不肯。每逢讲课讲到要引证的时候,他就打开带来的参考书把资料抄在黑板上,写满一黑板,擦掉后再写。学生们都为他担忧,怕粉笔灰吸进肺里去太多,有碍健康,所以常常看到他快写满一黑板,就自动上前为他擦拭黑板。陈寅恪讲课都是讲他的心得和卓见,所以同一门功课可以听上好几次,因为内容并不全同。他最令学生们敬佩的,就是利用一般人都能看到的资料,讲出新奇而不怪异的见解。学生们在听完以后都会有“我们怎么竟想不出”的感觉。陈寅恪讲课喜欢平铺直叙,逐层阐释,讲至入神的地方,往往闭目而谈,到下课铃响,还在讲解不停,从无倦容。虽然平淡,但听者并不会感到枯燥,既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人传纸条。每当下课铃响大家都有依依不舍,时光流逝太快之感。
此外,陈寅恪讲学还注意自然启发,着重新的发现。对学生只指导研究,从不点名,从无小考;就是大考,也只是依照学校的规章举行,没有不及格的。他常说:问答式的笔试,不是观察学生学问的最好办法,因此学生们每次都要求他写短篇论文代替大考。但陈寅恪又强调:做论文要有新的资料或者新的见解,如果资料和见解都没有什么可取,则做论文也没有什么益处;最好各同学于听讲及研究后,细细地想想,到了学期结束,对教师每位提出一、二问题;自然,教师也不能包懂的,但对学生能否提出适当的问题,也可以知道学生是否曾用过工夫,可以略约分别成绩。
陈寅恪在讲授历史研究的心得时,常说:“最重要的就是要根据史籍或其他资料以证明史实,认识史实,对该史实而有新的理解,或新的看法,这就是史学与史识的表现。”此时,他的考证主义倾向已经越来越明显,在一篇文章中,他的学生回忆道:“陈师在讲历史研究时,常说:凡前人对历史发展所留传下来的记载或追述,我们如果要证明它为‘有’,则比较容易,因为只要能够发现一、二种别的记录,以作旁证,就可以证明它为‘有’了;如果要证明它为‘无’,则委实不易,千万要小心从事。因为如你只查了一、二种有关的文籍而不见其‘有’,那是还不能说定了,因为资料是很难齐全的,现有的文籍虽全查过了,安知尚有地下未发现或将发现的资料仍可证明其非‘无’呢?”陈寅恪对学术研究的严谨态度由此可见一斑。
对陈寅恪的中肯评价,季羡林先生在《回忆陈寅恪先生》一文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陈寅恪先生讲课,同他写文章一样,先把必要的材料写在黑板上,然后再根据材料进行解释、考证、分析、综合,对地名和人名更是特别注意。他的分析细入毫发,如剥蕉叶,愈剥愈细愈剥愈深,然而一本实事求是的精神,不武断,不夸大,不歪曲,不断章取义。他仿佛引导我们走在山阴道上,盘旋曲折,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最终豁然开朗,把我们引上阳关大道。读他的文章,听他的课,简直是一种享受,无法比拟的享受。在中外众多学者中,能给我这种享受的,国外只有亨利希?吕德斯,在国内只有陈师一人。他被海内外学人公推为考证大师,是完全应该的。这种学风,同后来滋害流毒的“以论代史”的学风,相差不可以以道里计。然而,茫茫士林,难得解人,一些鼓其如簧之舌惑学人的所谓“学者”骄纵跋扈,不禁令人浩叹矣。寅恪师这种学风,影响了我的一生。
从季先生的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陈寅恪的独特学术魅力,无怪乎清华许多教授都去旁听他的课,“教授中的教授”这个称呼就当之无愧,十分贴切了。
陈寅恪深受后人追忆,不仅表现在迄今学人都难以超越的学术成就上,他在研学执教同时给予后辈学子的真情关怀,更体现了其高尚的人格,为后人所推崇。
1928年,陈寅恪给时任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的傅斯年写信,其文道:“顷有两事奉告:一、前清华研究院出身之戴君家祥,於古文字学确有心得,因渠本孙仲容先生之姻家子,后从王观堂先生游,故有殷周字例之作,现虽未完成,而其他种解释龟甲文、金文之著作,亦散见於清华国学论丛。现在上海无所事事,欲求介绍於广州中山大学朱骝仙、刘奇峰两公,而弟素未通问,不便作书,即请兄代为推荐,必能胜任,不致贻荐者之羞。且弟与戴君甚熟,若其不得事,必来北平,又无以对付之,敢请拨冗作一书致朱、刘两公为感;为感!二、浦君江清至今尚未得清华聘书,弟已催志希,亦尚(未)得其复音,如清华不再聘浦君,则须改中央研究院,此节乞兄预为之地,因八月浦君若不接清华聘书,则中央研究院似宜由八月起即致浦君一聘函。此事虽未能确定,然总希望志希能继续浦君聘书,免历史语言所多出一分薪水,或再少待,然不能不预备耳。”而后来戴家祥和浦江清得以分别进入广州中山大学与清华任教,不能不说与陈寅恪先生大力推荐有一定关系。
从此信中,我们可以获知陈寅恪荐人并不是毫无原则,以亲疏熟陌为标尺,而总要以被荐人有某种特长或专业为推荐之基础。如对戴家祥的从学经历与学术成果的介绍等即是。否则,难免获贻。这亦可从1929年陈寅恪写给时任辅仁大学校长陈垣的另一信件中得到证明。陈寅恪曾说:“吴君其昌清华研究院高才生,毕业后任
南开大学教员,近为美国斯丹福大学经济学会搜集
中国经济史材料。吴君高才博学,寅恪最所钦佩,而近状甚窘,欲教课以资补救。师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