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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恶心呢?父亲大人所穿的丝绸衣服,都是毛毛虫吐出来的丝制成的。当它们破茧而出,长出翅膀,蚕便会死去。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虫更可爱呢?”
“那么,你至少也得修整一下眉毛和牙齿吧?我不会再叫你入宫了,但你总得跟一般人一样打扮打扮,要不然没人会多瞧你一眼。就算找到门当户对的好男人,你这样模样,恐怕连亲事都谈不起来……”
“父亲大人,我很感谢您关心我的亲事,可是,我就是我呀。如果没人愿意接受我这个模样,那就别谈什么亲事了。”
“话虽如此,那是因为你涉世未深,才会说这种话。露子呀,拜托你听一下我的话。你的容貌比别人漂亮,只要再打扮一下,装饰一下,一定会出现好男人的呀……”
尽管实之好言相劝,露子姬还是继续养虫,不拔眉毛,也不染黑牙齿。
“我就是喜欢这样……”露子姬喃喃自语,又微笑说,“女子与牛鬼蛇神,最好不要让人看见……”
三
“原来如此,女子与牛鬼蛇神,最好不要让人看见……”晴明将酒杯送到唇边。
“不过,晴明啊……”博雅呼唤晴明。
“什么事?博雅。”
“那个……最好不要让人看见的意思……”
“有问题吗?”
“我知道女子最好不要让人看见的道理。”
“唔。”
“貌美如花的女子,故意躲藏在垂帘或屏风后,不让人看见,的确是一种典雅风情。而且,也因为看不见,男子可以自对方的文章、和歌、声音,想像对方的容貌,并激起相思之情。”
“唔。”
“可是,鬼呢?”
“……”
“露子姬说,鬼最好也不要让人看见,她真正的意思,并非人最好不要遇见鬼这么单纯吧?”
“大概吧。”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句话的含意,我还是不大清楚。”
“……”
“你懂吗?晴明,如果懂,能不能告诉我这句话的意思?”
“简单说来,是一种咒。”
“又是咒?”
“不满意?”
“不满意。你每次一开始讲咒,话题总会突然变得很复杂。”
“一点都不复杂。”
“不,很复杂。”
“真是伤脑筋。”
“有什么好伤脑筋的?你只要不拿咒来比喻,直接告诉我答案就行了。”
“博雅,我没拿咒来比喻,咒本来就是咒啊。”
“总之,你用咒以外的方法,告诉我答案吧。”
“好吧。”晴明苦笑,点点头。
“开始说吧。”
“博雅,这句话的意思是……”
“唔,唔。”
“我先问你,鬼这玩意儿,住在哪里?”
“住在哪里?”
“是的。”
“住、住在……”博雅支支吾吾,接着猛然想起某事般,回道:“……住在人身上。”
“人?”
“就是人心。鬼不都是先潜入人心,再住下来吗?”
“正是如此,博雅。”
“唔,唔。”博雅点头。
“无论任何人,内心都住着鬼。”
“嗯。”
“所以,人才会彼此尊重。”
“……”
“而且,为了不让鬼自内心跳出来,人也会尊重自己。不让鬼跳出来的结果,是人会吹笛,也会作画,甚至拜佛。”
“……”
“为了不让鬼自内心跳出来,人便会如尊重自己般,也尊重别人。”
“唔,唔。”
“鬼,住在人心。但正因为人们看不见人心中的鬼,才会惧怕别人,也会尊敬别人、思慕别人。如果大家都看得见人心中的鬼,这世上不是很无趣?”
“晴明啊,你是说,如果大家都看得见人心,这世上便会很无趣?”
“没错。因为看不见人心,这世上才有趣。”
“原来是这个意思。”
“唔。”
“我说得没错吧,不拿咒来比喻比较易懂。”
“没那回事,用咒来比喻的话,更简单。”
“不,拜托你别再提起咒,对我来说,刚刚的说明已经够了……”
“是吗?”
“可是,晴明啊……”
“什么事?”
“话虽如此,人还是会化为鬼吧?”
“那还用讲?当然会。”
“当然会吗?”
“因为终究是人嘛。”晴明低道,又含了一口酒。
“果然有道理,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说露子姬很聪明了。”博雅望了晴明一眼,问道:“话说回来,晴明,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刚刚你不是问我知不知道露子姬的事吗?难道露子姬发生了什么事?”
“正是。”晴明颌首,将酒杯搁在窄廊。“老实说,今天中午,橘实之大人来过一趟……”
四
橘实之只带着一名随从造访晴明。
牛车穿过大门后停下来,橘实之藏头露尾地下车,请求晴明晤面。
实之的官位是从三品,身分比晴明高。按理他不必特意亲自搭牛车到晴明宅邸。显然是微行。
与晴明相对而坐后,实之开门见山便说:“我碰到束手无措的事。”
“什么事?”晴明沉着地问。
“有关小女的事。”实之叹了一口气,“晴明,你应该也听过小女的风声吧?露子她……”
“听说令媛喜欢养虫?”
“正是这件事。”
“虫有什么问题吗?”
“有……”实之说毕,有如看到可怕的东西,缩了缩脖子。“而且问题极为严重。我忍耐了一阵子,实在受不了,只好来找你商量。”
“我洗耳恭听。”
“说实话,是毛毛虫的事……”
实之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五
约一个月前,露子又养了奇妙的毛毛虫。是只全身漆黑、无毛的毛毛虫。约有成|人姆指般大,身上有刺眼的红斑。
抓虫来的是蝼蛄男。
据说,蝼蛄男在神泉园搜寻虫时,凑巧与眼同高的地方,有刚发嫩叶的樱树枝,黑色毛毛虫正是在那树枝上。
毛毛虫在啃咬樱花嫩叶。
一般说来,栖息在樱花树上的毛毛虫,身上都有毛。然而,那只毛毛虫,身上却无毛。光是无毛这点便已非常希罕,况且毛毛虫的形状与颜色,均是蝼蛄男从未见过的。
蝼蛄男立即折下樱树枝,带到露子姬宅邸。
“哎呀,真是希奇的毛毛虫。”露子惊喜地叫出来。
露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毛毛虫,当然也不知道毛毛虫的名称。
“反正不管问谁,大概都没人知道它的名称,我来给它取名算了。”
露子为那只毛毛虫取了名字。
“看它全身这么黑,身上又有圆斑,就叫黑丸吧。叫黑丸好了。”
于是,那毛毛虫的名字便成为“黑丸”。
“不知道黑丸会变成什么蝴蝶?是翅膀很大的凤蝶?还是跟它身上的颜色一样,是只黑翅的蛾?不过,身体虽是黑色,羽化时可不一定会变成黑翅膀,真期待!”
露子将那毛毛虫养在四面贴纱的笼子里。将长出嫩叶的樱树枝放进去后,黑丸便沙沙地啃咬起嫩叶来。
第二天早上,露子发现异变。
前夜放进去的樱花嫩叶,不但全部吃光了,笼子里的黑丸也比前夜增大了两圈以上。黑丸的身躯,比两只成|人拇指合起来时还要长,且粗大。
“真会吃。”
露子又放进众多樱花嫩叶,不一忽儿,黑丸照样吃光了。
第三天早上,黑丸长得更大,而前夜塞进的满笼子樱叶,也都不见了。
“哎呀,黑丸呀,你到底是怎样的毛毛虫呢?”
露子又给了很多樱叶,黑丸依然在眨眼间便全部吃个净光。
第五天,黑丸已成长为芋头那般大。原本的笼子装不下,露子又制作了更大的笼子,把黑丸移过去,但新笼子也是撑不了多久便嫌狭窄。
即便给再多樱叶,黑丸总是立即吃光。没叶子可吃时,黑丸会发出吱、吱叫声。毛毛虫会发出叫声,本来就很不可思议。
露子试着给黑丸吃庭院中的其他叶了子和青草,黑丸照样不加思索便吃掉了。
第十天早上——
露子观看笼子,发现纱布破裂,黑丸不在笼子内。
“黑丸呀!黑丸呀……”
露子四处搜寻黑丸的踪迹,脚下突然踏到某种奇妙感触的东西。有点硬、又似乎很柔软的细长东西。
露子抓起来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老鼠尾巴。露子尖叫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抛到庭院。
庭院草丛中,有个会动的东西。露子跨下木阶来到庭院,定晴一看,发现那是已长成猫般大小的黑丸。
“黑丸?”
黑丸躲在草丛后,正在吃老鼠。
可是,黑丸只是毛毛虫,为什么能够捕捉类似老鼠那般行动敏捷的猎物呢?
露子终于知道理由。
黑丸吃完老鼠后,开始移动。由于身躯比先前大许多,黑丸在地上匍匐的速度也加快许多,但还不到能够捕捉老鼠的速度。
黑丸离开后,原处躺着一只只剩头颅的老鼠尸骸。
露子在黑丸身后追赶。冷不防,黑丸停止匍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