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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兴奋的、胜利的、近于疯狂的欢乐时刻,往往不去注意倒霉的失
败者情绪的变化。孩子们大概更是这样。但是,如果我们用一只锋利的刀片
切开徐小冬毛茸茸皮肤下面的血管,就会看到,那里面也有鲜血哩!而且,
现在这鲜血是汹涌的、野性的,充满着疯狂的报复力量!
只见徐小冬冷不丁蹦起来,一把抓住了金大梁的领口。立刻两个人扭到
一起了。
战争的乌云在教室上空笼罩着、飘荡着。
几个女孩子连声尖叫着。不知因为胆小还是由于心软,齐娟娟红着脸喊
道:“别打啦,别打啦!圆珠笔俺不要啦!”
多亏班长柳群真有点权威,好歹把两人喊开了。
“好小子,你等着!”金大梁吐出一口唾沫。
“你等着,好小子!”徐小冬吐出半口唾沫。
第二天,徐小冬照常来校上课。他怯怯地、小猫一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没有注意到,同学们书包上的拉锁都拉得很紧,书包带子也都在扣鼻上扣
严了。圆珠笔的事再没人提起,他想,这场风波也许已经结束了。
上第三节课以后,柳群告诉他,班主任秦老师在办公室里等他。
听到这话,徐小冬感到两腿有些发软。他磨蹭了好一阵,慢慢走进了办
公室。
老师们都上课了,屋里静悄悄的。秦老师埋头坐在一摞摞作业本子中间
批改作业。她四十来岁,鬓发已经斑白了。
徐小冬怯怯地站到她的身旁。
秦老师改完一本作业,抬起头来,望着徐小冬。她态度是和善的,神色
带着几分忧愁,几分悲凉。
“徐小冬,你又犯老毛病啦?”她叹口气,轻声说。
徐小冬不说话,望着自己的脚尖。
“说啊!”她又说。
“我不对,撕金大梁的领子……,”徐小冬说。
“打架是不对的,可现在先不谈这些,”秦老师缓缓地说,“你不要转
弯抹角,避重就轻。先谈谈圆珠笔的事吧!”
“我没拿。”徐小冬一只脚搓着另一只脚背。
“我做了点调查,并不强迫你承认。”秦老师态度仍然十分和蔼,“你
喜欢那支笔,曾经打算用你的小刀、钢笔、空鞋油盒跟娟娟交换,对吗?”
“对。齐娟娟不换。”徐小冬说。
“前天做值日,你走得最晚,对吗?”
“对。”
“找圆珠笔的时侯,你显得特别积极。墙角的灰窝里也翻,老鼠洞里也
掏……你从老鼠洞里找出笔来了吗?”
“没找到。”
秦老师含有深意地微笑了一下。
“你自然知道,那里面是找不到圆珠笔的。”她继续说。“同学们反映
说,这两天你走路、说话都变了,都很不自然。看来你心里也是很痛苦很矛
盾的。反映情况的同学,都是少先队员,大部分是班干部、三好学生。他们
不能诬赖你吧!”
“不能。”
“那就好了!”秦老师高兴地吁了一口气,眼角的鱼尾纹儿微微颤动了
一下,“你喜欢它,拿去玩了两天,也该还给人家了。你要是脸上磨不开,
就悄悄交给我。能办得到吗?”
“不能办到。”徐小冬说。
另一张桌前坐着一个正看报纸的高个儿男人。听到这话,他微微地抬起
头来,望了徐小冬一眼。原来这是副校长兼党支部副书记。徐小冬以前读书
的学校附近有几个社会青年,他们硬拉徐小冬去掏包,遭到拒绝时,也曾翻
起眼皮瞪过徐小冬一眼。副校长的眼神是冷峻的、严厉的、正气凛然的,而
那帮人的眼神是疯狂的、血红的、杀气腾腾的,两者完全不同。但它们同样
使徐小冬心惊肉跳。
秦老师站起来,让徐小冬和她一起走到窗前。窗外是学校没有完工的高
大的楼房,房前是花坛、单双杠和碧绿的杨树。不远教室里传来轻快的琴声
和孩子们不太整齐的歌声。
秦老师又让他回过头来,望着办公室高高的粉墙。墙上整齐地挂着一排
奖旗和奖状,阳光在玻璃镜框和奖旗彩穗上一闪一闪。
“我们是全区的重点学校,你喜欢吗?”身后又传来秦老师的声音。
“喜欢。”徐小冬说。
这可真是实情话!为了脱离那几个社会青年,爸爸托了好多人,费了好
大劲,才把他转到这个学校里来。秦老师更是好人,别的老师不要,多亏秦
老师才收留了他。
“你大概并不喜欢,”秦老师说,“你可能打算离开这个学校。”
副校长又微微地抬起头来,望了徐小冬一眼。徐小冬只觉从骨缝里冒出
一股冷气,连头发梢都冰凉了。
“不,不……我不……”徐小冬嘴唇哆嗦起来。
“主动权在你手里。现在还不晚,你自己考虑考虑吧!”秦老师说。她
让徐小冬站在一旁,摊开本子又批起作业来了。
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篮球场上不时传来欢呼和奔跑的声音。徐小冬呆
呆地站着,垂下那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隔着那乱蓬蓬的头发和黑不黑黄
不黄的脑门,我们看不见他那些大脑细胞的活动。也许有一个代表正确的小
人和一个代表错误的小人,正在进行着生死搏斗吧?但也许什么也没有,有
的只是沙漠似的一片空白,收割过的田野般一片荒凉。
秦老师转过脸来,焦急、期待而又和善地说:
“我们在挽救你,希望你不要在错误的路上滑得太远,犯了错误不要紧,
改了就好。我们不愿意现在就告诉你的家长,或是报告派出所……”
徐小冬身上每一根神经都簌簌抖动起来。告诉家长意味着什么,徐小冬
完全了解。爸爸的皮带在他屁股上留下的印记现在还清清楚楚。而派出所,
虽然没有呼啸的皮带,但烙印在他心灵上的印记却比皮带留下的更深更
痛……
“我们给你 3 天的时间,等待你的觉悟。3 天以后,如果你仍不回头,
我们只有按照你和我们都不愿意的那种方式处理了。”秦老师顿一顿,抬头
望一望副校长,又接着说,“这是领导上的决定。记住,3 天。”
秦老师的话仍然那样轻,那样柔和,如同一脉潺潺的流水。但扑到徐小
冬身上,却像刮起了 12 级台风。他像片小树叶一样被卷得团团乱转,被撕成
千万块碎片,被推进无底的深渊。他是怎么轻飘飘而又踉跄跄走出办公室的,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副校长第三次抬起头来,朝徐小冬望了一眼。那眼神的角度、亮度和不
可动摇的庄严程度,跟上两次完全相同。
3 天过去了。
这 3 天,和地球上任何另外的 3 天并没有多少差别。校园内充满着思索、
进取、嬉闹和欢乐,校园外充满着形形色色的幸运和不幸。徐小冬还是那个
徐小冬,只是乱蓬蓬的头发似乎更乱了一些,脸上的茸毛似乎更厚了一层。
他不说话,不跟任何人接近。孩子们也像对待瘟疫病菌那样躲着他。他
离家远,中午本来要到街上买个烧饼,现在也不见他离开教室。金大梁发现
了这一点,他朝柳群说:
“徐二哥偷吃了《西游记》里的人参果,要成仙啦!”
第 4 天一早,柳群兴冲冲从办公室跑出来,急急来到齐娟娟身旁,高高
举起一支崭新的三色圆珠笔,交给了齐娟娟。他眼角瞟一瞟徐小冬,说:
“小心点儿,以后不要再丢了!”
齐娟娟连忙接过笔来。久违了,亲爱的三色笔!金黄的笔帽,墨绿的笔
杆,连那轻轻拧动时“咔”地一声脆响,都是这么亲切而又熟悉!小姑娘腮
颊上两个浅浅的笑窝里盛满了幸福和欢欣。
身旁的徐小冬却勾头缩背趴到桌子上,两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一动
不动。
语文课快要下课的时候,秦老师说:
“徐小冬同学犯了错误,也可以说是严重的错误。严重之处在于不是初
犯,而是重犯。他在大家的帮助之下,勇敢地改正了错误,我们应该表示欢
迎。今后,希望同学们对他加强帮助,不要歧视……”
听着听着,徐小冬突然“哇”地一声,嚎陶大哭起来。他哭得声嘶力竭,
仿佛要把心脏、肝肺和每寸肠子,都从喉管里呕出来。他那瘦瘦的身体不住
地抖动,就像小树叶在温馨的阳光与和煦的春风中随风舞动一般。也许他那
瘦小的躯壳,一时承受不了这太多的感动、悔恨和突如其来的爱抚吧!
“鳄鱼的眼泪!”金大梁说。
“装蒜!”另外几个男孩子说。
“不要歧视他!”柳群说,“改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