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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铺-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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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就是神仙也吃不消的。一定得抓紧;噢;会有办法的;秀秀;你别急;急也没用;急也没用。”“方先生;你说他们会枪毙关老师吗?”士新从容不迫的态度;多少使秀秀有一点宽心。客厅里布置得极雅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秀秀坐在舒适的沙发上;隐隐约约地感到了有些希望。自从抢米狂潮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都是担惊受怕。为了心爱的老师的安危;她力所能及地做了她能做该做的一切。现实和噩梦浑然一体难解难分;像搓稻草绳似的全拧在了一起。为什么没想到早一些来南京搬救兵呢;秀秀不禁深深陷入后悔之中。形势几乎是一下子变得非常严重。军队正向小镇开来的消息传到学校时;早有准备的校长若无其事不慌不忙;这位为创立民国立过汗马功劳的老英雄成竹在胸;他只让秀秀一个人知道季云的下落。食物和生活必需品都绝对充足;秀秀负责照顾季云;只要军队一天不撤;就一天不许季云露面。军队将小镇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鸡飞狗跳;偶尔还听得见稀稀落落的枪声。学校自然是搜索的重点;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受到审讯。折腾了几天以后;警察局长领着一队人马拜访校长家。出乎意料之外;身为民国元老的校长没有大发雷霆;而是放下架子亲自率领局长一间接一间房子参观。他将局长带进季云住的房间;请他欣赏季云贴在墙上的字画;不无遗憾地指着落满灰尘的椅子说:“你们既然是要抓他;就应该早点来。你们早干什么了?”警察局长有季云藏在校长家的准确情报。他心不在焉地跟着校长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然后跷着二郎腿在客厅里品茶。喝了一会茶;局长盛赞茶叶如何如何优良;话锋一转;说:“久闻校长先生是民国的前辈;听说府上有一个可以藏人的地窖;当年辛亥革命;前辈便在地窖里躲过清兵的追捕。本局长对前辈一向敬仰得很;如此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不知是否能——给我一个面子。”警察局长按捺不住稳操胜券的得意;他注意着校长的一举一动。校长闭目沉思;突然茶杯在茶几上一顿;说:“早知局长先生存心和我过不去;我根本犯不着请你喝茶。地窖就在后院;你们去搜吧;搜完了就滚蛋;我不想再看到你。”警察局长连忙表示歉意;校长说:“别废话了。季云在;最好;算你们福气。若是不在;赶快给我到别处去抓吧。有机会我倒想问问你们的县长;他手下的人怎么尽是饭桶。”地窖里藏的全是准备越冬的山芋;一股霉烂味令人作呕。警察局长不顾肥胖身体的笨拙;冒着缺氧的危险亲自下窖检查。季云就藏在校长家的准确情报看来有些靠不住。警察局长领着手下灰溜溜地离开校长家;“这么一个鲜蹦活跳的大活人;他究竟能藏在哪儿呢?”他自言自语;不知道差错出在什么地方。“难道他能长翅膀飞了不成。”季云就藏在校长家那栋小楼顶部的阁楼上。警察局长做梦也不会想到;当他的人马将小镇围得水泄不通;挨家挨户仔细搜查;病情已经十分严重的季云;正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居高临下地从隙缝里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小楼顶部的阁楼是全镇的制高点。校长年轻时;不仅是个大有作为的职业革命家;而且对自然科学尤其是天文学最有兴趣。这阁楼曾经是小镇的土造天文台;有一个极大的天窗;一架德国造的老式望远镜。在被围困的初期;病歪歪穷极无聊的季云就像年轻时的校长一样;用老式望远镜没完没了地观察星星;观察月亮表面上的阴影。有时候;一颗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大弧线;在它后面留下一条火红的尾巴。有时候;乌云密布;满天寻不到一颗星。有时候星星太多。有的星星极亮;亮得刺眼。季云第一次注意到;原来星星也有各种颜色;有的发蓝;有的发白;有的像银子;有的像金子;有的发紫;发红;有的色彩却不断地在变。连续的高烧使季云非常虚弱;更糟糕的是紧接着连续的失眠。季云独自一个人在阁楼上度日如年。他很快就到了不能动弹的地步;再也没有力气去观察星星。前来清剿的军队仿佛要在小镇上永远扎下去;所有的路口都有士兵把守。季云卧床不起心焦如焚;他甚至失去了继续向秀秀讲述自己故事的兴趣。外边世界似乎远隔了千山万水;一扇扇窗户都被关上;只有秀秀这一条途径勉强可以传递消息。特定时期内;忠诚的秀秀是季云惟一的安慰;然而既不可靠更不准确的消息;除了让人心烦意乱;还是让人心烦意乱。季云的病势越来越恶化;深沉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紧;死神的阴影扇动着黑翅膀;在小小的撤了梯子的阁楼上徘徊;飞过来飞过去。3士新和李次长原先就有些认识;两人眼下都春风得意;仕途上皆遭同事嫉恨眼红。李次长的妹夫是现任的安徽省长。秀秀哭哭啼啼刚说起季云的事;士新便相信找李次长一定有办法。好在李次长就住在附近;士新当晚就备了一桌酒席;邀请李次长赴宴。李次长一口答应;他和士新在前程上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在官场上混;正需要互相照应。明知道士新有事求他;李次长乐意效劳。秀秀刻意打扮了半天;她在真珠的指点下不知所措。时髦的式样都不适合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怔;因为自己的土气和没知识羞愧不安。总算等到客人来了;她待在房间里不敢出去见客;偷偷地从门缝里往外看。李次长一路笑着由士新领进客厅;他看上去大约四十岁;穿着深灰色夹袍;外面套着青呢马褂;马褂纽扣上挂了一片闪闪发亮的金质徽章。一见真珠;双手抱拳连声招呼;招呼过了;爽声大笑。他鼻子上架着大框眼镜;鼻子下养了一小撮胡子;两颗极对称的虎牙;天生的一种滑稽相:“方先生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呀。方太太;你知道人家是怎么说的;人家都说;方先生有了你方太太;那是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客厅里气氛融洽;说笑了一阵;真珠到房间里拉秀秀出去见客。“方太太;我怎么说呢?”秀秀紧张得胸口乱跳;很有几分犹豫;“我怕我说不好;你;你帮我说吧。”真珠说:“你别慌;别慌;有我和士新在;你慌什么?”李次长的眼珠像苍蝇似的叮在秀秀脸上不肯离开;秀秀更加慌张;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差错。李次长忽然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笑着问:“这位是——”“这就是秀秀。”士新只知道这么个称呼。“噢;秀秀小姐;坐坐。”李次长反客为主;招呼她坐下。“秀秀;你随便些好了;李次长是自己人;你有话都跟他说好了;”真珠往士新坐的那张沙发扶手上一靠;眼睛十分明亮地看着李次长;“李次长;这是季云的学生。”“噢;是女学生;好;好好。”“秀秀;你说呀。”真珠用眼神向她示意。李次长笑眯眯地看着秀秀。秀秀不知从哪说起;两眼突然泪汪汪:“李次长;李次长;你救救关老师。”她这一哭;李次长只好不笑。真珠略有些不耐烦;说:“别哭呀;哭有什么用。我们请李次长来;不就是为了救季云吗。唉;这季云也是;好好的;掺和到那些事里去干什么?”士新连忙安慰秀秀:“秀秀;李次长会有办法的。”“问题不大;问题不大;”李次长又笑起来;看着真珠;“我听方先生说过了;你们和那关季云交情极深。方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忙;这忙;我自然是要帮的。”李次长胸有成竹的样子;转向秀秀;“这位小姐;你不要急的;有方先生和方太太的面子;不就是叫警察局放个人吗;问题不大;问题不会大的。”士新还有些不放心;请求李次长抓紧一些;李次长笑着说:“这好办;好办;明日一早;我便给寿生发个电报;让他通知警察局放人。他们的省长放个屁;警察局天大的胆子;总得买账吧。”李次长是喝酒的大好佬;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天南海北;趾高气扬。营救季云之事;谈了那么几句已经足够;李次长一杯杯往下喝;口气越喝越大。“士新老弟;不是为兄的要吹;你想想;我毕竟比你在官场上多混两年;吃的盐水比你多;吃的萝卜干饭也比你多;这官场;就这么回事。”李次长吹完了自己喝酒如何海量;又大谈官场内幕;“方太太;说大实话;我不比你们方先生;方先生;那是正经的人才;不像我们混混之辈。有人想不通;说老兄的内弟做省长;还不乘机下去放个肥缺;留在京都;做个穷京官有什么意思。唉;实不相瞒;内弟也有过这意思。不过;为兄实在闲散惯了;再好的肥缺都免不了干实事。如今这样多好;日日上班去应个卯;屁事不管;神仙也不过如此。”真珠笑着说:“李次长说得真风趣;你不知道我们士新;穷得两袖清风;还死忙;一天到晚不知忙些什么。”“哪里哪里;方太太;方先生不一样;不一样;他是凭真才实学。士新老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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