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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铺-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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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愤怒的饥民聚集成群之时;季云强有力的演讲;对攻打县警察局起了直接的煽动作用。县警察局被砸得稀巴烂;所有的玻璃都打碎;一架电话机扔进了厕所的粪池。事实上;警察局长没有让活活打死;完全因为季云的搭救。愤怒的饥民不分青红皂白;只顾打只顾砸;如果不是季云领着学生从拳头底下抢出警察局长;十个像他那样的大胖子也会砸成肉酱。大家都说警察局长忘恩负义;危险刚刚过去;警察局长便派人四处缉拿季云。季云在群众和学生的掩护下东躲西藏。硬要说季云是共产党要犯;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些勉强。就没有人证明过季云何时何地参加过共产党。后来的中共党史资料上也未记载过这次饥民暴动。也许;介绍季云参加党组织的人在艰苦斗争中已经遇难;也许季云根本就没有参加什么党组织。他究竟是不是共产党在历史上将永远是个悬案。士新夫妇那次去拜访季云;并没有察觉事情的严重性。那时候;士新在教育厅刚刚升迁要职;踌躇满志;借口视察;搭了辆车子去离枞阳不远的一个小镇看望季云。这是分手三年来的初次见面;自然有了不少变化;士新和季云老友重逢;十分兴奋问这问那。两个男人的友好态度又一次无形中冷淡了真珠;她一路晕车到达;病歪歪地打不起精神;想象中重见季云会有的情景和激动一样也没实现;忍不住失望叹气;一个劲地诉说自己头昏。季云在小镇的中学教书;正是大夏天;学校里放暑假。小镇地处交通要道;是通商的必经之地;别有一番繁华。这所中学由当地的一位开明绅士捐钱创办;开明绅士是民国初年的名人;对于建立民国和再造共和立过汗马功劳。他不是那种居功自傲的人;厌倦做政客;引退回乡办学;自兼校长并且亲自上课。很遗憾这样的校长却并不能得到尊重;人们相信他之所以不在官场上混;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便是个无能的大草包。办学校兴教育本来是造福于民的事;然而当地的有识之士对男女学生混杂在一起;对操场上疯疯癫癫的跑步做操;对引了一大帮乡民围着看的篮球赛;议论纷纷颇有微词。季云和并不深受本地人士欢迎的校长成了莫逆之交;虽然年龄相差悬殊;无论新思想或是旧学问;一拍即合互为知己。这所学校选的位置极好;背靠小山;西临小西湖。季云长期借住校长家中;饮食起居都由校长家的佣人伺候。士新夫妇到达的当天晚上;校长设宴招待;酒斟满了;举起杯;大家笑着干杯。酒再斟;校长举杯说:“我不管你们是哪来的贵宾;此处天高皇帝远;老夫聊发少年狂;我只当你们是季云的朋友说话;来;喝。”士新和季云站着陪饮;真珠借口不能喝坐那不动;提醒士新少喝一些。季云听了;哈哈大笑。真珠白了他一眼;自己也笑。天很热;好在靠着湖边;老有阵阵清风吹过来。蚊子极多;点了好几盘自制的蚊香;烟雾缭绕;呛得真珠忍不住咳嗽。酒足饭饱;一人拿了把芭蕉扇;拣有清风的地方坐下来;一边用扇子拍蚊子;一边聊天。真珠觉得累;聊了一会;说是头痛得厉害;先去洗澡睡了。剩下的三个;聊了大半夜;谈兴不减;不断地说不早了该睡了。“你们哪来的那么多话?”第二天;真珠醒得早;见士新翻身在动;问道;“说什么了;真是好精神。”士新咕噜了一句;继续睡。“哎;说什么;那老头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士新没办法;只好醒过来;想了想;说校长当然和他们一起聊天;又继续睡;“哼;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到底到几点?”真珠尽管继续在问;并不指望士新一定回答;她懒洋洋地往窗口走去;通过窗口往外看。窗外;是一个不小的院子;有一棵极大的樟树;树荫下有石凳石桌。一只猫悠悠地走过;樟树上唧唧鸟叫;猫抬起头往树上看。真珠知道季云就住在西边的那间房子里。昨天下午他们刚到;便去季云的房间参观过;布置得极有书卷气;一只小竹书橱;一张画案;满壁字画。此一时彼一时;真珠细心地捕捉着藏在季云满不在乎里的感伤;她相信他远离尘嚣;绝不是寻找世外桃源。根本就没有世外桃源这一说法。真珠相信季云越表现得满不在乎;骨子里就越旧情难断。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没人坐的石凳石桌;望着西边那间房门开着的房子;大樟树上鸟唧唧叫着;她发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为难处境。一个女人同时被两个男人爱或是同时爱上两个男人;这处境实在让人为难。她回头看看正在酣睡的士新;心头隐隐地流露出一些不甘心和不死心;士新运气太好太好。当真珠再一次往窗外看时;她只看见一个穿短袖子花衣衫的女孩子背影走进季云房间。那背影一闪而过;真珠不由发怔;心头怦怦跳起来;脸上火辣辣发热。院子里依然空荡荡;石凳石桌大樟树上鸟声唧唧;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穿短袖子花衣衫的女孩子迟迟不出来。真珠聚精会神地等着;似乎听见季云房里有说笑声;似乎又没有。等的时间太久;她有些不耐烦;于是和自己赌气;恨自己多管闲事;想离开窗口;又忍不住搬了张椅子;坐在那;有意无意地老往窗外望。穿短袖子花衣衫的女孩子终于走出来;是一张极甜的脸;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里面的季云。她转过身子往房间里看;头一扭;将背上一条大辫子甩到前面;手抓住了辫梢绕着玩。季云笑容可掬出现在门口;望了望外面的院子;对真珠的这扇窗户望。真珠身不由己地避了避;再看出去;季云和穿短袖子花衣衫的女孩子正向这边走来。“珠儿;起来啦。”季云破门而入;对真珠说;他这话有些多余;接着问:“睡得可好;热不热?”真珠不回答;上上下下打量穿短袖子花衣衫的女孩子。女孩子笑得十分甜蜜地看着真珠不说话。“噢;珠儿;这是秀秀;”季云突然想到有必要介绍一下;“这是方太太。”“方太太。”秀秀乡音极重地叫了一声。真珠点点头;报以十分友好的微笑。士新闻声醒来;伸了个懒腰;连声问季云几点钟了。“好家伙;这一觉睡昏了头。”注意到了秀秀的存在;看看季云;再看看秀秀;最后用眼睛问真珠。真珠仍然在悄悄打量秀秀。到晚上;真珠终于将秀秀的来历打听清楚。原来她只不过是校长家的使女。关于秀秀可以写一个很好的故事;她父亲原是船民;后来竟做了强盗;在江上出没劫货。再后来落了网;再后来砍头示众;脑袋挂在城楼上招苍蝇。秀秀没有被卖入娼门;完全是因为遇到了校长。这一带的人都记得;校长将秀秀带回家时;她只是十岁左右胆战心惊的小姑娘;灰扑扑的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校长夫人一向是多愁多病的身子;她的儿女都出去念了大学;便将就着拿秀秀当女儿看。秀秀在这个家的地位有些特殊;既是使唤丫头;又仿佛是校长老夫妻的养女。她不仅比其他佣人高出一头;并且有机会读书。读书的成绩虽然不怎么样;然而她的老师季云喜欢她;她也暗暗地恋着老师季云。士新夫妇准备在季云处待三天;因此第二天借了条船游湖。船由秀秀摇橹;她一个女孩子;一样操纵得十分熟练。季云试着摇了一会;那船东倒西歪不肯往前走;橹却也不断地跳在船板上。秀秀清脆的笑声传出去很远;真珠说:“算了;季云;别出洋相了。”“这玩意是有点绝;”季云已经是一头汗;“士新;你来试试。”士新兴致勃勃站起来;船上原有的平衡突然破坏;猛地一晃;吓大家一跳。真珠顿时发火说:“好了好了;你凑什么热闹!”士新有些尴尬;摇摇头笑。季云看在眼里;以老朋友的口吻说:“好哇;珠儿现在变得这么凶;士新兄如今是听得河东狮子一声吼;丢魂失魄;不知如何是好了。”真珠白了季云一眼;说:“算了吧;他会听我的!”季云说:“什么算了吧;士新兄敢不听你的?”士新讪讪地笑着;不接碴。“方先生方太太过去一定和关老师很熟吧?”秀秀在船尾摇橹;看他们有说有笑;插嘴问道。“那当然。”季云坦然地说。真珠忽然把脸背过去;望着茫茫的湖面不做声。秀秀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一边摇橹;一边继续向士新问这问那。士新意识到了真珠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略有点走神地回答秀秀的提问。秀秀见士新的回答前言不搭后语;以为是自己提的问题太幼稚了;便不再往下问。小船上立刻有一种令人难忍的安静;橹声格格地响着;季云突然大声咳嗽;吐了口唾沫在湖里;回头望真珠;她依然面对茫茫湖面。“秀秀;让船靠岸;我们上岸喝点水。士新;我的一个学生家就在这;去歇歇吧;怎么样?”季云也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小心翼翼地改坐为蹲;准备上岸。离岸不远是户农家;季云跳上岸;伸过手来拉真珠;真珠白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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