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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谈天说地”,实在是形势所迫。近年文学潮流发展很快,尤其是短篇,
题旨深远、艺术精妙的佳作不断出现,颇有“人人握灵蛇之珠,家家抱荆山
之玉”的阵势,这使我时时有一种危机感,提起笔来,“如履薄冰,战战兢
兢”,希望有所进步。王蒙同志提出“要能抡几把板斧”,这对我很有启发。
我认为这是展现作者丰富的创作个性的需要,也是反映千变万化的生活的需
要。于是,拿“谈天说地”来上阵了。我打算继续写下去。当然,题材要开
阔一些,除了矿山生活以外,北京的其他行业,凡“引车卖浆者流”的生活
都可能试着反映一下。是否能写得稍好一些?是否能获得读者?试一试吧。
《丹凤眼》里用的素材,在我心中萦绕已久。我在京西煤矿当过十年矿
工。年轻的矿工们几乎每人都有一段“搞对象”的悲喜剧。这都是与“井下
挖煤”的职业分不开的。我的几个朋友就是因为当矿工被人瞧不起,经历了
千辛万苦才找到了伴侣。千方百计逃离井下呀;自轻自贱,羞于见人呀,或
者向姑娘们谎报“在黑色冶金粉未研究所工作”呀,这在青年矿工中自然是
屡见不鲜了。另一些人呢,在爱情上屡遭挫折,对姑娘们产生了“敌视”。
我的一位朋友就是这样。当他去相亲时,姑娘问他“是不是在井下工作?”
“井下安全吗?”他确实是这样回答的:“不安全。净死人!我们矿上,寡
妇有的是!”。。这些活生生的人物以及由此激起的不平,一直催促着我为
那些“给人类捧出太阳”的人们呐喊、讴歌。然而,我犹豫了很久。我知道,
编一段矿工的恋爱故事并不很难。也许,可以写一个顶住传统观念的压力,
坚持井下工作的矿工,用以歌颂“挖煤光荣”?也许,可以通过某位矿长阻
挠女儿和矿工的婚事,用以抨击时弊?。。我对这样的写法总感到不满足。
不仅因为类似的作品已经有人写过,更因为我觉得这样反映生活毕竟太肤浅
了。我的“触角”深入到生活深处了吗?深入到入的灵魂了吗?现实主义文
学是为人生的——当然可以歌颂“挖煤光荣”,更应该抨击时弊,但我以为
最重要的,是从人所常见的生活中挖掘出真、善、美,挖掘出人生的真义,
形象地昭示给读者,使他们从对生活、对人生的思索中把自己的精神境界加
以提高。一个作者,当他未能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所要描写的生活的时候,当
他不能比读者看得更深、更透,自信能举起一把人生火炬的时候,他何必急
急地去写呢?
当然,这里讲的,是我认定的创作的基点,或者可以说是努力的目标。
拙作——《丹凤眼》及其他——都离此相差甚远。我是说,在这样一种目标
面前,我不满足于自己对生活认识的深度。我不敢写。我逼迫自己再挖掘一
下。我相信,这种“再挖掘”不仅有助于写好我的作品,而且也会是一种享
受——这里既有作者在思索生活中有所发现、有所升华的喜悦;也有读者从
这种升华的形象中感到净化了灵魂和充实了心灵的喜悦。。天知道我的作品
能否实现这奢望的万分之一,反正我希望看。于是,素材被搁置在心里了,
和许多其他的素材放在一起,继续贮存着。又像放在北方人摇元宵的笸箩里
一样,摇啊摇,也不知道哪天才能摇出个满意的元宵来。
去年年初的一天,我到一位老同学的家去了。主妇正骂女儿——因为女
儿新近交的男朋友是位工人。由此,我忽然想起“四人帮”横行的时期来到
这一家,这位主妇也曾向我骂过她的儿子——我的老同学,埋怨他找了一个
“有海外关系”的“臭老九”作岳父。现在呢,她的忘性真大,居然还时时
举出自己嫌弃过的“臭老九”,却是赞赏备至了,以此表示对女儿的选择的
不齿。。
说实在的,虽然我现在不做工了,我的心里依然在深深地崇敬着那些创
造物质财富的人们。这位主妇对工人的蔑视刺痛了我的心。我激愤地想:这
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劲(恕我不敬)!一辈子趋炎附势,难道她感受不到自
尊被混灭的耻辱吗?我又想到了生活中的许多人,以某种职业、某种地位判
断别人的价值,甚至也以这些判断自己的价值。人们,你们不感到这样可悲
吗?我忽然想到我的那些“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粗犷的矿工朋友们,他
们中间的大多数人身上,潜藏着一种“气质”,过去我不过以为这是“男子
气”,现在才明白这是人类最高贵的东西——尊严。是的,他们中间的一位
曾经有过这样的故事:他在城里遇见了自己的一个朋友。朋友春风得意(其
实不过是被保送上了大学),请他喝啤酒。席间问他:“在矿上混得怎么样?
胳膊腿儿还全乎?”他冷冷地回答说:“胳膊腿儿还算全乎吧,可是心臭了!”
拂袖而去。。也许,在许多人眼里,这未免太敏感?太畸形?太偏激?但其
中确确实实包含着一个伟大的因素——人的自我意识的觉醒!人的尊严的觉
醒!作品要是能从生活中,从人物中挖掘出这种因素,它对读者的启示将不
只是“挖煤光荣”,而是一切真正自尊、自爱的人的光荣和自豪!它不是简
单地歌颂某种职业,而是歌颂一种真正的人生!。。在这个令人振奋的思索
过程中,感性和理性,形象和抽象是一起进行的。我想起了矿区那些给姑娘
们起外号,喊她们“白吃饱”的伙计们,他们对女同志的粗鲁曾经遭过我的
嘲笑。而现在,我似乎也看得到了在这粗鲁的外壳里透出的一道自尊的光辉。
这就是灵魂的美!真可惜,这“美”已经在不公正的世人轻蔑的重压下变形
了,蒙垢了,以至我在矿山生活了十年,竟然熟视无睹!由此我也想到,现
实生活中的美,并不全是以最标准。最规范、最清晰的形式摆在我们面前。
它靠我们开掘。“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
未易轻弃也。”
在走马灯一般向我走来的生活原型中,我找到了×××。他是天天在卖
饭窗口外喊“白吃饱”的小伙子中的一个。后来呢,居然和卖饭窗口里一个
外号“吊眼儿”的姑娘恋爱、结婚了。而那姑娘在和他恋爱之前,利用卖饭
的机会,不知“整治”过他多少回,真是“不打不相交”。这件事使我的脑
海里出现了两个自尊的小人物。这一对自尊的性格在社会某种不公正的氛围
里变得那样敏感,以至引起这性格间一次又一次的碰撞,在这碰撞中闪耀出
他们豪迈的自我意识的光辉。。终于,他们相通了,骄傲地共同走在人生的
道路上。这就是《丹凤眼》的题旨。
某一构思过程的复述是顾此失彼的。作品题旨的形成,总要和人物形象
的逐步丰满,情节的不断变通同时进行,而我在这里省略了后者的许多过程。
因为这里只想谈对生活再认识,对主题再挖掘的点滴感受,所以到此似乎可
以打住了。
至于《丹凤眼》是否深刻地表达了主题?我不知道。有了使自己激动不
已的人物、事件、主题,表达出来以后却不能尽如人意,这是常常令我国惑、
苦恼的。我抡的这板斧,实在是没有什么路数,只好再学。
郑恩波
(1939——)
学者、翻译家。满族。中国艺术研究院当代文艺研究室研究员,中国作
家协会会员,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理事,刘绍棠乡土文学研究会副会长;
中国翻译家协会会员,南斯拉夫“兹玛依”儿童文学家协会终身会员。一九
六四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俄语系,先后留学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五年。回国
后任《人民日报》记者、翻译十年。迄今共有著作、译作四百五十万字问世。
著有学术专著《阿尔巴尼亚文学史》、《南斯拉夫当代文学》、《南斯拉夫
戏剧史》、《大运河之子刘绍棠》,长篇传记文学《刘绍棠传》,散文集《望
儿山·多瑙河·紫禁城》等,译有长篇小说《沼泽庄》、《重新站起来》、
《亡军的将领》、电影《亡军还乡》等。
编后记
刘绍棠所倡导的乡土文学,不是一个封闭体系,而是一个博采众长的开
放体系。在有关部门关怀下成立的“刘绍棠乡土文学研究会”,肩负的重要
使命之一,就是研究刘绍棠的乡土文学与我国优秀的文学传统鱼水难分的紧
密关系。
我们所说的我国优秀的文学传统,包含两方面的内容,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