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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书是新读。其间我曾列了一个近百部的长篇小说阅读计划,后来完成了
十之八九。同时也读其他杂书,理论、政治、哲学、经济、历史和宗教著作
等等。另外,还找一些专门著作,农业、商业、工业、科技以及大量搜罗许
多知识性小册子,诸如养鱼、养蜂、施肥、税务、财务、气象、历法、造林、
土壤改造、风俗、民俗、UFO(不明飞行物)等等。那时间,房子里到处都搁
着书和资料,桌上、床头、茶几、窗台,甚至厕所,以便在任何时候任何地
方随手都可以拿到读物。
书读得越多,你就像感到眼前是数不清的崇山峻岭。在这些人类已建立
起的宏伟精神大厦面前,你只能“侧身西望长咨嗟”!
在“咨嗟”之余,我开始试着把这些千姿百态的宏大建筑拆卸开来,努
力从不同的角度体察大师们是如何巧费匠心把它们建造起来的。而且,不管
是否有能力,我也敢勇气十足地对其中的某些著作“横挑鼻子竖挑眼”,在
鉴赏它们的时候,也用我的审美眼光提出批判,包括对那些十分崇敬的作家。
根据初步设计,要写的这部书的内容将涉及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五年十
年间中国城乡广泛的社会生活。因而,接下来的任务是应该完全掌握这十年
间中国(甚至还有世界——因为中国并不是孤立的存在)究竟发生过什么。
较为可靠的方式是查阅这十年间的报纸——逐日逐月逐年地查。报纸不
仅记载了国内每一天发生的重大事件,而且还有当时人们生活的一般性反
映。
于是,我找来了这十年间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一种省报、
一种地区报和《参考消息》的全部合订本。
房间里顿时堆起了一座又一座“山”。
我没明没黑地开始了这件枯燥而必需的工作。一页一页翻看,并随手在
笔记本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的大事和一些认为“有用”的东西。工作量太大,
中间几乎成了一种奴隶般的机械性劳动。眼角糊着眼屎,手指头被纸张磨得
露出了毛细血管,搁在纸上,如同搁在刀刃上,只好改用手的后掌(那里肉
厚一些)继续翻阅。
有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把这件恼人的工作做完。以后证明,这件事十分
重要,它给我的写作带来了极大的方便——任何时候,我都能很快查找到某
日某月世界、中国、一个省、一个地区(地区直接反映了当时基层各方面的
情况)发生了什么。。
到此时,我感到室内的工作暂时可以告一段落,应该进入另一个更大规
模的“基础工程”——到实际生活中去,即所谓“深入生活”。
我提着一个装满书籍资料的大箱子开始在生活中奔波。一切方面的生活
都感兴趣。乡村城镇、工矿企业、学校机关、集贸市场、国营、集体、个体;
上至省委书记,下至普通老百姓;只要能触及的,就竭力去触及。
奔波到精疲力竭时,回到某个招待所或宾馆休整几天,恢复了体力,再
出去奔波。走出这辆车,又上另一辆车;这一天在农村的饲养室,另一天在
渡口的茅草棚;这一夜无铺无盖和衣躺着睡,另一夜缎被毛毯还有热水澡。
无论条件艰苦还是舒适,反正都一样,因为愉快和烦恼全在于实际工作收获
大小。春夏秋冬,时序变换,积累在增加。手中的一个箱子变成了两个箱子。
在这无穷的奔波中,我也欣喜地看见,未来作品中某些人物的轮廓已经
渐渐出现在生活广阔的地平线上。不知不觉已经快三年了,真正的小说还没
写一个字,已经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
三
我决定到一个偏僻的煤矿医院去开始第一部初稿的写作。
这个考虑基于以下两点:一、尽管我已间接地占有了许多煤矿的素材,
但对这个环境的直接感受远远没有其他生活领域丰富。二、写这部书我已抱
定吃苦牺牲的精神,煤矿生活条件差一些,艰苦一些,这和我精神上的要求
是一致的。我既然要拼命完成此生的一桩宿愿,起先就应该投身于艰苦之中。
完成如此繁难的使命,不能对自己有丝毫的伶悯心。要排斥舒适,要斩断温
柔。只有在暴风雨中才可能有豪迈的飞翔;只有用滴血的手指才可能弹找出
绝响。
这是真正的开头。
写什么?怎么写?第一章,第一自然段,第一句话,第一个字,一切都
是神圣的,似乎是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而令人难以选择,令人战战兢兢。
实际上,它也是真正重要的。它将奠定全书的叙述基调和语音节奏。它
将限制你,也将为你铺展道路。
一切诗情都尽量调动起来,以便一开始就能创造奇迹。词汇像雨点般落
在纸上。
可是一页未完,就觉得满篇都是张牙舞爪。
立刻撕掉重来。
新换了一副哲学家的面孔。似乎令人震惊,但一页未完,又感到可笑和
蹩脚。
眼看一天已经完结,除过纸篓撕下的一堆废纸,仍然是一片空白。
真想抱头痛哭一场。你是这样的无能,竟然连头都开不了,还准备写一
部多卷体的长篇小说呢!
晚上躺在孤寂的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开始真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能胜任
如此巨大的工作。
再一次坐在那片空白面前。强迫自己重新进入阵地。
又一天结束了。除过又增加了一堆揉皱的废纸外,眼前仍然没有一个字。
第三天重蹈覆辙。
三天以后,竟然仍是一片空白。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开始在房间不停地转圈圈走,走,走,像磨道里的一头驴。
从高饶似的激烈一直走到满头热汗变为冰凉。
冰凉的汗水使燃烧的思索冷静了下来。
冷静在这种时候可以使人起死回生。
冷静地想一想,三天的失败主要在于思想太勇猛,以致一开始就想吼雷
打闪。其实,这么大规模的作品,哪个高手在开头就大做文章?瞧瞧大师们,
他们一开始的叙述是多么平静。只有平庸之辈才在开头就堆满华丽。
黑暗中似有一道光亮露出。
现在,平静地坐下来。
于是,顺利地开始了。
四
写作整个地进入狂热状态。身体几乎不存在;生命似乎就是一种纯粹的
精神形式。日常生活变为机器人性质。
但是,没有比这一切更美好的了。
在狂热紧张繁忙的工作中,主要的精神状态应该是什么?
那就是认定你在做一件对你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工作,甚至是做一件前无
古人的工作。不论实质上是否如此,你就得这样来认为。你要感觉到你在创
造,你在不同凡响地创造,你的创造是独一无二的;你应该为你的工作自豪,
就是认为它伟大无比也未尝不可。
这不是狂妄。只有在这种“目中无人”的状态下,才可能解放自己的精
神,释放自己的能量。应该敢于把触角延伸到别人没有到过的地方,敢于进
入“无人区”并树起自己的标志。
这样的时刻,所有你尊敬的作家都可以让他们安坐在远方历史为他们准
备的“先圣祠”中,让他们各自光芒四射地照耀大地。但照耀你的世界的光
芒应该是你自己发出的。当然,绝不可能长期保持这种“伟大感”。困难会
接踵而来。你一时束手无策。你又感到自己是多么可笑和渺小,抬头望望桌
边上那十几座金字塔,你感到你像儿童在河边的沙地上堆起了几个小沙堆。
有什么可以自鸣得意的?
难言的羞愧与窘迫。
不会长期颓丧,因为你身处战场。
写作是艰苦的,与之相伴的是生活的艰苦。
一般地说来,我对生活条件从不苛求,这和我的贫困的家庭出身有关,
青少年时期我几乎一直在饥饿中挣扎。因此,除过忌讳大肉(不是宗教原因)
外,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满足,写作紧张之时,常常会忘记吃饭,一天有一顿
也就凑合了。
但这里的生活却有些过分简单。不是不想让我吃好,这里的人们一直尽
心操办,只是没有条件。深山之中,矿工家属有几万人,一遇秋雨冬雪,交
通常常中断,据说有一年不得不给这里空投面粉。没有蔬菜,鸡蛋也没有,
连点豆腐都难搞到。早晨我不吃饭。中午一般只有馒头米汤咸菜。晚上有时
吃点面条,有时和中午一模一样。河对面的矿区也许有小卖部什么的,但我
没有时间出去。
没有时间!连半个小时的时间都不敢耽搁。为了约束自己的意志,每天
的任务都限制得很死,完不成就不上床休息。工作间实际上成了牢房,而且
制定了严厉的“狱规”,决不可以违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