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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干的就是这个。
父亲还有一门手艺:砌匠。一生除了农活,再就是这个活干得最多。为了给人帮忙,也为了给家里挣点油盐钱,70多岁还上屋做事。太危险了,为此我非常生气,非常严厉地埋怨过他。他做砌匠,和他炒铁、放河一样都是无师自通。他没有文化,竟然能用算盘,虽然是慢悠悠的不怎么利索,但也颇让我称奇。最奇的是他的记忆力。他在生产队干活或出外做工,一连十几天,何时何地何事记得清清楚楚。周末我从学校回家,他全凭记忆口述于我,然后记之于帐上。父亲把做砌匠称为“卖工夫”。他总是很早就出门,很晚才回家。除了三顿饭的时间,其余全在给主人做事。给别人干的活越多,他才越踏实。弄得当他下手的小工也叫累。主人再困难,也要借钱办点酒菜。父亲喝一两盅就说够了,喊添饭。好菜尝一尝,更多的是吃青菜、腌菜。他总怕不宽裕的主人多破费,他太了解太理解乡邻的状况。
父亲善良,正直,人们都很信赖他。六十年代粮食等同于生命。生产队的一点粮食种子放在集体仓库怕人偷,便推举放在我家中。家里人吃糠吃菜,但集体的种子颗粒未损。文革中,子芹伯受到冲击外逃,收藏的10本族谱也是交给我父亲保管。父亲无文化,但他懂得这10本族谱的分量,这分重托的分量。族谱几经风雨,终于保存了下来,为尔后续谱发挥了重要作用。甲华叔在饥馑难捱之年准备悄悄逃往外省他乡。夜间,他向我父母亲告别,是父母亲同声相劝,挽留住了他。留住了他一个,箍住了险些破碎的一个家。
父亲性格中也有坚毅刚烈的一面。60年代初,父亲商请丁家表叔讨块地方,把祖母坟迁移到他的自留山上。表叔向来和善,谁知此事他不答应。父亲火了,声音大得山响:你母亲是我嫡亲的姑母,我母亲是你嫡亲的舅母,我母亲只差少怀你10个月,亲得不能再亲。今天求你帮个忙,那晓得你这样六亲不认!父亲决定将祖母坟迁葬到另一座山上。午饭时,表叔带着香纸、鞭炮来了,一是表示孝敬舅母之礼,二是为不愉快的争吵表示歉意。我心想父亲这下该接受吧。哪晓得父亲怒气未消:既然你心里没有这个舅母,这些东西还有么用?!说着,将表叔带来的东西全部摔出了门外。表叔尴尬,怏怏而退。
父亲对我的慈爱,温暖着我的一生,温暖着漫长的记忆。从小到大一直得到父亲的理解、宽容,他很少骂我,指责我。印象中,父亲只打过我一次。无数的日子在一起,父亲只打过我一次。而且事出有因,打得合乎情理。现在想起来我脸上热乎乎的,心里也热乎乎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破例没上学,和伙伴学启哥等相邀到山上玩去了。父亲知道后,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真不像话,连学都不上了!此后,我再没有逃过学了。在学校的表现和成绩也一直比较优秀,每学期都能给家中带回一张奖状。这让外公、父母都很高兴。
外公曾对我说:你父说,一个上人不把下人读书,那简直算不得一个上人。这是他吃了没读书的亏,他不是不聪明,悔怨没读上书啊。外公转述的这番话,为我所深深牢记。父亲对于没上学、没文化,确实有切肤之痛啊。其实,他抱怨的气愤的归根结底是那旧社会。祖父祖母在父亲读书问题上其实无过,过在那旧社会世道不公。由此,我深深理解父亲对我读书炙热的渴望和殷厚的期盼,深深理解他打过我的那唯一的一耳光了。
父亲没有读过书,母亲只读过两年书,但在我读书的问题上,他俩的认识高度地一致,行动上绝对地不遗余力倾其所有。他俩的口头禅:只要你读得进,叫我们么样做都愿意。在陶河上小学,每天中餐的饭菜,母亲都为我备好。粮食再紧张,我的这份中餐绝对有。冬天,父亲早早把栗炭给我烧好放进烘篮。为防止路上风大吹灰,上面盖一片瓦遮挡。他那黑色的线帽子给了我。北风呼啸大雪飘飘的时候,可用那帽子从头裹到脖子,只留一个洞露出眼睛。现在看来,一点也不美观,但实实在在地暖和,很管用。在那困难的年代,我在小伙伴中第一个穿塑料凉鞋,穿灯芯绒的学生装。这是我最早的奢华,是父母饱含血汗的爱心和期待。
忘不了我考上中学的那年,父亲为我挑着箱子、被子,一步一步,翻山越岭,汗流浃背,走30多华里到草盘中学。安顿好我以后,他才离开。我送到操场边,站了很久很久,目送他缓缓远去。这年我13岁,是第一次较长时间地离开家,颤颤地走向独立和自主,也是第一次没有流泪的心酸。不是想家,而是被父亲无言的慈爱、无怨的奉献从心之深处打动。 听父亲说,父母带着幼年的我和哥哥到外公家去,也是行走这条绵延起伏弯弯曲曲的山路,用一对箩筐挑着我们兄弟俩,把我放在前头怕冷落了哥哥,把哥哥放在前头又怕冷落了我,于是横挑着走。那怎样走,岂不更费力吗?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上大学、参加工作后,父亲一如既往,为我挑行李送行。年复一年,父亲衰老了,挑不动了,也走不远了。好在交通条件终于有了改善,在家门口就可以乘车。父亲再老再衰,可也要颤颤巍巍送我,直到车子从视线中消失。在父亲泪花花的眼神里,我读出了他没有说出的话:每次相聚的时间太短,分别的时刻来得太快。我在老家的日子里,父亲不出去做别的事,总想多相处一些时间。尽管他不懂春联,可我写春联时他总在一旁观看。他不会下棋,可我下棋时他总在一旁观战,为我的快乐而快乐。炭火、茶水,父亲总是为我们备得好好的。年轻的我和伙伴,享受着一位老人深厚而纯情的爱。
幸运的是,父亲关于上学读书的遗憾在我的身上得到了补救,文化翻身的渴求、憧憬在我身上完全得以实现。曾祖父、祖父、父亲三代没有一人上过学堂,而我一人便上了三个大学:华中师范大学、鲁迅文学院、北京大学,在共和国明媚的校园里,我幸福地攻读了7年。迄今32年来,我一直在省城文化艺术单位工作,先后担任过两家刊物的副主编、主编,是一名资深编审,编辑、发表作家、作者作品500多万字,同时也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一员,出版过著作,发表了120多万字的文学作品,可以说是一个真的文化人。我的妻子和儿子也是大学毕业,还有一位侄女正在中学进步成长。父亲作为一位山乡的农民,他异乎寻常地重视教育,省吃俭用勤扒苦做竭尽全力支持后生的学习,而且见诸成效。就凭这一点,他的眼光超前,他的作为不凡。拓展细想,其理念其行为居然和中华科教兴国的战略相通、相融。
我在武汉工作、结婚成家后,父亲到武汉小住过几次。儿媳做什么他吃什么,吃什么都说好。每次来我都陪他到武汉的景点看看。中山公园、归元寺、东湖、大桥、火车站都让他看看。父亲最后一次到武汉是1998年夏天,正是抗洪最紧张的日子,来了10 多天没能很好陪他。终于,下决心请了一天假,陪他在武汉转了一圈,过了两座大桥,看了长江两岸。之后,还陪父亲看了我的办公室。在窗前,他看到了辽阔美丽的东湖,咧开嘴高兴地说:好哇,一展平洋。你搞到这样也要得了!朴实的话语中,我感受到了他的欣慰和满足。中午,在欣欣酒家吃饭。点了一些菜,酒是我特意从家中带去的一瓶茅台。不管他是否品得出茅台滋味,我也要让他高兴地喝一把。那日中午,父亲、我、司机把一瓶酒轻松地喝光了,菜也吃得很饱。看到他乐呵,我也熨贴。
2002年9月31日晚7时,医生学鹏兄量血压报告父亲病情加剧。夜间几次昏迷,几乎感觉不到气息和脉动。堂弟学向当过赤脚医生,不停地按摩他的胸腔。母亲、哥哥、我、学向、大妹桃容、侄女刘想都急得哭了,不停地呼唤他 。他的长孙铭达正准备乘次日早晨的汽车赶回英山。等等吧,最后让孙子见您一面。父亲不能言语,无以应答,无以表示,但他似乎听得懂我们的呼唤和诉说的意思。一次又一次停止呼吸、脉跳,又一次又一次被按摩和呼唤从彼岸拉了回来。残烛随时熄灭,我心急如焚,不停地看表,不停地告诉父亲铭达到了哪里。铭达在县城一下长途汽车,友中表弟便开自家的车急如星火地送他回家。奇迹真的发生,10月1日铭达赶到了家。父亲的眼睛真的慢慢睁开了,蜡黄的脸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