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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前进,嘴里集体哼着电影《平原游击队》“松井进村”的主题音乐:噔一滴答滴答,噔滴
答滴答……打——有大孩高喊一声。只见砖头瓦块犹如陨石雨纷纷落在路口灯下,在马路上
进溅。海军大小孩四散逃避:一个滑了个劈叉;一个踉踉跄跄张着手拱形按在地上;一个弯
腰捂着头;一个躺在地上纹丝不动;一个光有颗头直接长在两条奔走的长腿上。再一眨眼,
一个都不见了,只剩一地石头。
冲啊,一班向左,二班向右,三班跟我来。我边投掷边喊,以为自己是在夜袭马家河
子。一个大劲儿,喀嚓一声,肩、肘、腕三处关节一起响,感觉脱了环儿,英勇负伤。
喊什么喊——我后腿弯挨了张军长一脚,直挺挺跪下——暴露目标。
那边的石头也砍了过来,一群群,黑老鸹似的,在黑暗中呼呼作响。也很可怕,需要人
不停地左躲右闪,一群人像是在摸黑勤奋练习打网球。
我扶着胳膊往后跑,心里怨恨:打仗还欺负人。
回院的小门口大小孩挤成一疙瘩,挤得很热乎,肩并肩手挽手前胸贴后背,鞋跟统统踩
掉,刚下床似地跟着。
有一两秒的工夫,一个人也没能从那门出去,十个人像一摞书紧紧卡在狭小的门框上,
都只露出一小部分身体:一只乱抓的手,一条踢腾的腿、半张挤扁的脸。这一秒钟可真长埃
好像家家都买了柿子,红艳艳的一个挨一个两三层码在厨房和厕所的窗户上像是窗下点着一
支红蜡烛。我们拿了长铁丝沿着一个个窗户走,每过一窗,就隔着纱窗捅进铁丝在一只只柿
子上扎眼儿,柿子皮很坚韧,相持一下,扑哧钻了进去。没到冬天,这些柿子就全烂了。家
家人赶着吃,嘴上、两手烂兮兮湿渍渍的,摸哪儿都黏。
有时还用手轻轻拍纱窗,擦在上层的柿子站不住,骨碌碌滚下去,听到哭嚎一声就急忙
跑开。
夜深人静之时,经过一楼人家的凉台,花盆在宽石栏上摆了一圈,也闻到幽幽的香气,
顺手把花盆逐一扒拉到地上摔得粉碎。屋里正睡的大人就开灯,在寂静之夜破曰大骂,直到
躺进被窝骂声依然不绝,觉得有成就感,安心入睡了。
再翻窗户跳进澡堂洗凉水澡已经有点冷了。水柱一浇下来,浑身一机灵,一层鸡皮疙
瘩。一凉,尿就多,看澡堂老头的专用暖壶搁在凳子上,拔了塞儿,把冻得萎缩的小鸡巴对
准口,帮他灌一壶。暖瓶上水有一股低低的啸声,好像里边有只哨子,呜呜呜吹着爬上来,
满了就哽咽着停下来。想到一脸忠厚的大爷,一边和洗澡的人聊天一边沏茶,端起茶缸子一
口喝下肚,眨着眼:这是什么味儿?
就忍不住笑。什么时候一想都可乐,吃着吃着饭喝着喝着水都能自个笑起来。
一天傍晚,去食堂吃饭还看见张宁生他大哥“张老板”和黄保宁黄秋宁一伙大孩在23
楼前用石头砍一支躺在地上的氧气瓶,石头砸在钢上砰砰作响。
吃完饭回家,刚在床上坐下喘气,就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窗户玻璃嗡嗡颤动,忙跑上
阳台张望,看见天边的晚霞以为是冲天的火光。楼下很多家属往23楼方向跑,边跑边喊:
炸死人了。
跑过去晚霞已经落了,天立刻黑了,好像是半夜,不知从哪儿射来的一柬探照灯打亮了
一片废墟,“张老板”躺在瓦砾上,脸很干净,脖子血肉模糊,破了一个大洞,范围之大好
像远超出一个人脖子的所能承载的界限。
全院的大人孩子都围在那儿看,密密麻麻的腿和身躯,没有人声,也没人抢救,这孩子
孤孤单单地躺在地上,身下硌着一堆碎砖,想来很不舒服。忘了他的真名实姓了。好几年他
家人都瞒着他奶奶,说这个孙子去外地了。院里小孩遇到张奶奶跟自己搭话,都持一种谨慎
的态度。
一天早晨起来,天空阴沉沉的,像有什么东在动,无数小东西,仔细一看,是雪花在飞
舞。
二十章
漫天大雪夜里也在下,映得屋里一片寒光,昨晚擦过的水泥地迟迟不干,刚找出来的棉
袄棉裤支楞着压在被子上,像玩累了的小孩横七八竖趴在人身上,一翻身就往下出溜。暗中
拉响的火车汽笛声比平常夜里要近许多,似乎向床开来,梦里那机车是一颗巨大的虎头,拖
着长身子撞倒海军围墙,犁开一排排平房,一头趴在42楼下。方枪枪梦中惊醒,不敢做
声,爸爸不在家后他已习惯做了噩梦不声张,克服恐惧的唯一办法是不要再睡,生怕一合眼
那塌天大祸继续发生。
方枪枪再醒过来已是早晨,满墙大白,处处反光,以为已是中午,梦里那奇怪的刷刷之
声贯穿到现实世界使他想了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醒了。披着被子站在床上往窗外看,海军那边
的几条路上都有大人挥舞着大竹扫帚扫雪,扫过之后的路口堆起一些雪人,有人还在用铁锹
拍拍打打。
他穿着棉毛裤下地去厕所站在马桶边撤尿,尿是黄的一圈泡沫。全家人合用的牙膏已经
卷到顶,想挤出牙膏必须用俩大拇哥发狠地猛按一气。总是学不会按医生建议顺纹路竖着走
刷子保护珐琅质,总是横拉硬拽一翻,沫子还没起,就漱嘴了。一口牙膏水不留神咽进喉咙
又凉又腻甜得极不正经真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恶心。窗外大喇叭和屋里半导体同一个人在说
话音速不同像是结巴而且住在盆地周围充满回声。
妈妈的嗓门也是早晨的热闹之一,像很多鸟在屋里飞来飞去:脖子脖子…耳朵耳朵…左
眼。方枪枪觉得她很神奇,是那种能隔着墙看到你的爱克斯光眼无处不在想偷懒根本不可
能。他一遍一遍擦着自己,摇头摆尾照着镜子觉得里边这孩子长得挺白净。
方枪枪穿上棉袄,蹬上棉裤,人立刻变得墩墩实实很憨厚的样子。试着走路感到裤档有
一厚托儿,夹着,捂着,老想骑马蹲档。同样笨重的方超抓住他脚下猛使绊儿。
领扣领扣…钩儿钩。妈锁了自己卧室门出来那嗓门突然拔高感觉这整齐的女人一下急了。
太勒。方枪枪翻着白眼作窒息状。
别装!妈痛斥,手一下伸过来,带着蛤喇油味儿,不许解开像小流氓。
每天她一定要嚷嚷得自己大怒怒发冲冠,这才踏实、圆满、罢休。方枪枪和方超做过小
测验,每个细节都照顾到了不给她可乘之机,没用。她还是嚷好像早操京剧唱家儿起床必吊
的嗓子。有一次她实在挑不出毛病哥儿俩太完美了急不成竟愣在那儿,如同对手不搭戏下不
了台的演员,结果大家都迟到了。没辙。可见一个人要是一贯正确惯了旁人只好经常卖些破
绽否则谁也收不了常急过了,等于吃好了,妈开了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这妈有点风风火火,也许小时候叫狼追过,一走就不会回头,不停脚像拧了发条一门心
思向前休在她脚下点一炸弹她也不看一眼。小哥儿俩很响地摔门,下了一截楼梯就在楼梯窗
前原地踏步制造一种奔跑的动效,一边解领钩领扣散着露着脖子小翻领的意思他们在等妈那
最后一响。
快点——妈在四楼之下仰脖暴喊一声。
这才算完,母子都尽完义务今儿一天谁跟谁也没关系。
方枪枪方超正正经经下楼,楼道里邻居家大人小孩川流不息上上下下开门关门,有人打
饭回来,‘饭盒堆满食物,喷红着脸,嘴里吐着哈气,一路发布消息:有炸糕,快去。
哥儿俩同时发力三步并作两步,跳着楼梯往下跑一出楼门被天空中的大凉手摸了一把脸
蛋。很多人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站着说话,路上雪扫到两旁像是挖了一条很宽的战壕,路面
结着一层冰,小孩都滑着走,像是站在自动输送带上。
方超蹲在冰上,方枪枪拉着他跑像马拉雪橇。高晋拉着高洋超了过去,高洋扭过脸来得
意地唱着歌: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像一口吃猛了冰棍新鲜的冷空气吸进腔子镇得胸管一阵阵生疼。大院里到处一派寒素白
雪是一种华丽的装饰人跑在其中也觉得冰清玉洁以为自己很美好。
方枪枪眼巴巴看着笸箩里剩下的炸糕又挨个数了一遍排在方超前面的人头,感到希望渺
茫。29号食堂的糖炸糕用香港国语讲:很好味。那和北京清真饭馆卖的油炸糕区别在于不
是豆沙馅而是红糖馅,还要舍得油炸得焦脆一点,挂着一大块一大块扑簌簌掉渣的酥痂,皮
一般是破的,滚烫的红糖浆流出一点,吃的时候粘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