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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音乐舞蹈史诗的。始作俑者大概是文革前的《东方红》。那也算是登峰造极,坦克都开
上了舞台。后来的剧目也极力想要那个气魄,几个文工团纠集在一起,自我吹嘘“三军联合
演出”,规模虽无一及〈东方红〉,内容却也是光怪陆离,五光十色。充分体现出中国导演
固有的想象力:大型团体操加奢华服装发布会加各种新奇淫巧的道具机关加异国风情。印象
比较深的有<椰林怒火>、<赤道战鼓>什么的。
我在夜色之下,万众之中,远远眺望那一张十元钞票大小明晃晃色彩摈纷的舞台上演绎
的中外故事,嘛也不懂又惊又喜,深以为那叫一美。
那些演员都是脸谱化的。好人衣着整洁,俊男美女,涂着一整张红脸蛋,动作也是刚劲
为主,间或辅以优美的舒展。坏人一张青脸,怪模怪样,跳起来也是哆哆嗦嗦,一般匍匐在
好人脚下。今天想来很夸张,当时却是自然主义的表现,社会上的好人坏人莫不如此。
《椰林怒火〉中一对美军哨兵跳了段摇摆舞,是剪影,执着屁股,两手幅度很小频率很
快地向上、左右乱捅,引起观众阵阵笑声,也是我们小孩很长时间模仿的对象。
<赤道战鼓>中黑人妇女把鼓夹在两膝之间一通敲,也使我们学会了新的打击乐姿势,
回到家里见什么都夹在腿中间乱敲一气,边敲边张着嘴鬼哭狼嚎。
<毛主席来到我们军舰上>是我最喜欢的一出剧。那里有个噱头,就是毛主席怎么来到
我们舞台上。真毛主席肯定没工夫,演员激动半天,唱半天。总得给观众个交代,那又是戏
核,情节所在,列宁斯大林在苏联都有人演了,还没听说中国有人演毛主席,我们都很习惯
现实主义创作,情绪跟到那儿都以为会看到破天荒的一幕。结果,什么也没看到,到点儿他
们打出了一束红光代替毛主席,挺实的戏到这儿就虚了,尽管不免失望,那也全场欢声雷
动,阵阵狂呼毛主席万岁,演员唱什么也听不见了,要停顿半天,再重新起范儿。
剧里的歌都很好听,歌词也不见得高明,都是大白话,但曲调抒情,听起来也是情深意
长。那时的一批作曲家很有办法,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都能成歌,唱起来却也比今天的二
等流行歌曲上口。“老三篇”那么长的书都谱成了歌。至今还会唱一俩句:“我们的队伍都
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
党员,受美国共产党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云云。
那出剧里最著名的唱段也是一段絮絮叨叨。一水兵哥们儿,好像是老吕文科扮的,被毛
主席握了手,举着大巴掌,瞪着受惊的大眼,一步三叹,一五一十告诉大家毛主席都跟他说
了什么:“他问我姓名叫什么,又问我今年有多大……”下死眼盯着看的那些翩翩来去的女
舞蹈演员。她们面容妓好,身段婀娜,穿的军装也和一般军人的军装不一样。不那么宽肥,
剪裁可体,薄薄一层,加上扎皮带打绑腿,腾挪扯动,身体往往处于打开状态,可谓曲线毕
露。
她们极力要表现阳刚之气,还是流露了很多柔媚和一点点性感。革命时期最性感的表演
要算芭蕾舞<红色娘子军>了,女战士们穿着紧身短裤,露着半截大腿,端着步枪从台一侧
一个接一个大跳两腿几乎拉直窜到台的另一侧,怎么也不像在作战,就是一群美女美腿向我
们展示人体。我得承认,我一直是把芭蕾当作色情表演观看的,直到改革开放,见过真正的
色情表演,再看芭蕾才觉得这是艺术——高雅。怎么说呢?告诉你一个私人体会:小孩不学
坏——那是不可能的。
这些虚张声势的大型歌舞加深了我对浮夸事物的爱好。以大为美,浓艳为美,一切皆达
极致赶尽杀绝为美。一种火锅式的口味,贪它热乎、东西多、色儿重、味儿杂、一道规汤里
什么都煮了。
第十九章
方枪枪的爸爸要去“五七干校”了。从此知道一个地名:河南驻马店。想来那是个骏马
成群的地方。第一反应是这下没人管了;第二反应他真走运,毛主席提倡的好事没拉下他,
这一去前程远大。恍惚记得那些天院里很热闹,又贴标语又搞会餐。标语都是特别高抬特别
吹捧去干校的人的肉麻话,更叫我觉得干校是个好地方,很羡慕那些能跟父母一起下去的孩
子。他们也都喜洋洋好像要去旅游的样子。
我家只有一张会餐券,按照轮流出美差的规矩,上次去人民大会堂看戏是方超去的,这
回就轮到方枪枪了。宴席摆在二食堂,大人都没来,来的都是各家的孩子。一张张大圆桌上
已摆满了红烧的整鸡整鱼、黄炯肘子、四喜丸子,戳着一瓶啤酒和一瓶佐餐葡萄酒,周围坐
满垂涎欲滴的孩子。院里的新部长们孤零零坐在主桌旁,跟孩子们济济一堂,就像六一儿童
节几个大人来和小孩联欢。他们是近日刚获提拔的一批校官,看上去就像一群篡位者。我们
对他们并无格外偏见,只是院里的将军都靠边站了,使我们有点担心我们院的级别也随之低
下来。我们那儿其实存在着一种封建的人身依附关系,或叫风气,每个大院就像寨子,寨主
的大小能直接影响到一个小孩在其他小孩眼中的身价。大家都比。有时那确实可以决定你的
社会地位。
新部长们照旧发表了准备好的讲话,很正经地打官腔,好像他们真打算把这些小孩派下
去。小孩们也很捧场,报以阵阵掌声,脸上当真出现重任在肩的自豪。大家还是很习惯种种
庄严的场合的,你正经,我也正经,先不去管这里是否有我什么事。混了半天,突然让吃
了,方枪枪出手晚了,手到鸡身上,两条腿已没了,掉脸去夹丸子,丸子也不见了;忙去找
肘子,肘子也只剩一层油皮。
那种会餐要想吃好,一点不能分神,反应要快,爆发力要强,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
上,像短跑,10几秒内大局已定,吃上的就算都有了,没吃上的只好拣一些残汤剩菜。
方枪枪双眼下垂,面无表情,单肘撑桌,一双筷子不分好歹暴风雨般地落到一切盘中物
上,筷到嘴到,闪电般咽下,闪电般再来,有时是一口鱼渣有时是一口肉馅有时是一块鸡皮
有时只咂到一口腥汁什么也没有。那也不停不分辨不观测不犹豫,一路吃下去,直到筷子敲
得碟子哒哒响,一片空旷,这才始起眼,松口气,放下全身紧绷的肌肉,觉得自己够了本
儿。心情也有所开朗,有了闲情逸致,左右张望看看刚才都是谁跟自己胳膊打架。歇上一
气,再霸住俩盘子,盛碗米饭泡肉汁,都下了肚,才饱,撑,涨,整个腔子沉甸甸的,抬头
都有些困难。
那中间,部长们来敬过酒,很亲热地跟每桌小孩说一两句风趣的话。小孩都在埋头苦
干,只哼哈敷衍了几声,头也没正经抬。此时酒还都在玻璃杯里,大家怕亏了,也都尝尝,
抿上一小口。啤酒大家一致公认是马尿。葡萄酒既不是红糖水也不很像咳嗽糖浆,一口椆进
去,跟着一个颇有凉意的寒噤,一会儿食道、肠子都热了。
方枪枪醉眼朦胧,和另一个小孩勾肩搭背往42楼走,边走边唱着《突破乌江》里的兵
油子小曲:我吸足了一口白面儿啊,我快乐得似神仙哦……上楼时开始打饱嗝儿,进了门后
饱嗝儿变成逆隔儿,一个接一个,打得方枪枪坐卧不安,心神不定。爸爸妈妈和哥哥正在吃
饭,有熘肉片、炒茄丝和烧带鱼。一家人围着几盘子菜边吃边小声说话。爸爸和他说了些什
么,他也没听清,只记得他那时人很和蔼,脸上浮着一丝微笑,左手拿着筷子,嘴唇在灯下
泛着油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东北腔。那之后他就走了,每个月,写来一封情,很流畅很多
连笔的天蓝色钢笔字。
大猫是一个美军准将站着和一个上校一个中校仨人聊天;小猫是一个美军少校和一个上
尉一个少尉。
方片尖是航空母舰;方片克是核潜艇;方片团是重型巡洋舰;方片丁是导弹驱逐舰;方
片10是坦克登陆舰。
梅花2是眼睛蛇武装直升机;梅花3是夜间侦察机;梅花4是佩刀式战斗机;梅花5是
F—5B鬼怪式战斗机;梅花10是大力神运输机;梅花老克是著名的B—52。
红桃2是M—16卡宾枪和机枪;红桃3是布雷得利装甲运兵车;红桃4是喷火坦克;红
桃5是自行火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