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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阿姨把陈北燕叫进人圈指着我问:他怎么欺负你了?
陈北燕有人撑腰,声音也亮堂了:他揪我辫子把我绑树上还用火烧还掰我腿…唐阿姨咂
着嘴点着我额头:你,一天不惹事你就难受。专欺负女孩子恨死我了——那也不能自己打
人。陈南燕我要告诉你们班阿姨,星期六告家长。女孩子还这么野蛮。都回去,这事儿阿姨
处理。
走,回班。唐阿姨一把将我揪走。路上顺手牵羊捉住汪若海张燕生。
你们三个就是咱们班的害群之马。你,是坏头头——唐阿姨一摁汪若海脑门。
你,是狗腿子——她一摁张燕生。
你,最坏。狗头军师。什么坏主意都是你出的。她一摁我脑门,我头往前一低,只听她
手指关节喀吧一声响,我脑门上留了个红樱你再坏!唐阿姨远远拿起竹教鞭敲我天灵盖:你
翻谁白眼,你再翻一个试试——你就是缺打。你父母不知道管教你,所以你成了个祸害。他
们再这么惯你,你就等着长大让公安局管吧。
唐阿姨把陈北燕带进来,理理她的小辫儿,手扶着她肩对她说:你这孩子也是太老实,
挨了欺负不吭声。你越这样这些坏孩子就越欺负你——下次谁再欺负你立刻告阿姨。
陈北燕怯生生点头。
现在,你们三个一个一个向陈北燕道歉。从汪若海开始。
我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说对不起——你们家大人没教你啊?
对不起。
张燕生。
我错了,下次不这样了,对不起。
方枪枪。
……
方枪枪!唐阿姨用竹教鞭左右捅我的双肩,捅得我撒娇似地来回晃身子。
阿姨可等着你呢蔼—阿姨可没多少耐心了蔼—你是非要阿姨把你家长请来是不是?
她一竿儿捅疼了我。我小声嘀咕:糖包。
你说什么!“糖包”一下炸了,窜了过来,连推带搡,我脑袋咚一声磕在身后水泥墙
上。我开口骂她:操你妈!
“糖包”这一鞭绝对是照着我人抽过来的,带着风声,呼一下从我头皮上刮过——我本
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第二鞭抡起时,我已经钻过桌子站到另一侧。
你敢骂我妈。我撕烂你的嘴。
唐阿姨眼睛都红了,疯子一样举鞭绕着桌子追我。她追过来,我就钻到另一边。我也吓
坏了,不敢远跑也不敢再骂,只是来回钻桌子。我不知道唐阿姨为什么不上桌子,那儿童桌
子很矮,她一迈腿不费劲就能站上去,那样抓我打我都易如反掌。也许是习惯意识影响了
她,也许是气懵了大脑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
李阿姨披头散发端着个脸盆从外面进来。她刚洗过澡,人很干净,颧骨泛红还有几分娇
媚。怎么啦——她心情愉快地问小唐。
他——唐阿姨指我,接着眼泪夺眶面出,悲愤嘶喊:骂我。
骂你什么?李阿姨放下盆,用皮筋扎一把头发,紧了一扣眼腰带。
操我——妈。
我就知道李阿姨会加入。早已看好路线。当她一脚踏上桌子,另一脚尚在半空。骤然高
大像罗盛教那样纵身向我扑来,我已小碎步溜进厕所,一返身插上门插销。
她十指尖尖,指甲有泥,像两把多齿叉子在我心灵上留下了三天无法磨灭的印象。
外面汪若海在哭,关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他被失去平衡的李阿姨一膀子撞倒。
李阿姨庄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屋里有没有其他小朋友——请给阿姨开门。
我小心翼翼走过刚擦过滑溜溜的瓷砖地,从后门溜掉。
老院长正在夕阳下背手踏步,苦吟“ai”的韵脚。看见我笑眯眯地问:玩捉迷藏呢?
李阿姨唐阿姨带着大批小朋友绕过楼角出现时,我已快出了保育院大门。
你回来。
李阿姨高声喊。
不!我也用尽全身力气哭着喊:我不回去。你们全都欺负我。
第六章
那个黄昏很美,方枪枪到死都会记住这景象。晚霞似一把通天大火在斜垂的天幕上熊熊
燃烧,火光映红了大地。流云一朵朵飞动,到处风起云涌,像爆炸决口的大河滚滚奔腾。蓝
色在空中融化,一大块一大块地剥落变黄。
整个天穹忽明忽暗,亮时极尽斑谰夺目,间有巨光射出;暗时一片铁青,薄若蝉翼隐约
透明宛如一炉煤火表面已成灰烬内部仍旧暗红涌动。在这瞬息万变的光线照射下,树,像阴
天一样边缘清晰;楼,红里掺进很多黄变成一堵堵橙色的墙;花果草坪遍地枯黄——看到哪
里都是一幅曝光不足的照片。
照片上有喇叭中播放的军歌声,总是一排男声粗声粗气在唱;有饭菜漂浮的味道,一闻
就是大锅熬的白菜和笼屉蒸的米饭;有一伙伙穿黄军装的人沿操场东西两路步出办公区;操
场上有一群赤膊打篮球的汉子,一个穿印字红背心的大个子低头运球过人,头顶直立的短发
和鼓起的肱二头肌相当醒目;一个光头战士两臂撑着双杠高高跃起,口轮匝肌结实地凸显一
圈;一个烫花穿列宁装的青年妇女在大门卫兵前片腿下自行车;一排小学生有高有矮走进院
门。其中一个扭脸看卫兵腰上的皮手枪套;一个战士一手托摞报纸一手扶把奋力在骑自行
车,他半身倾斜,眼望前方,一滴汗珠儿在帽檐下闪闪发亮。两个女孩正从一幢楼门里出
来,一个脸已露出一个还在暗处,手里拿的铝饭盒十分明亮。
送报战士从她们身边一划而过。两名少女最后一截台阶一跳而下像是比赛跳远,她们起
立后沿着小马路上粉笔画的房子一间间跳着往前走,手里饭盒一路响。穿列宁装的青年妇女
骑到楼前下车,拎包匆匆进了另一个单元门。
那排小学生跑过来,书包在胯部一下下拍打,分头进了不同的楼门。西门进来更多的家
属、学生,有骑车的有步行的。最后一抹夕阳像是跟着她们从西门进来,水泥小马路像金色
镜框映着上面来来往往的人、车。
穿黄军装的人流蔓延到每一条马路,每一幢楼前,与妇女孩子汇成一片,或扎堆儿聊天
或结伴而行帮着拎饭盒和菜篮子。他们都是胖胖和善的中年人,个头高矮不等,年龄相差无
几,讲话南腔北调,走路松松垮垮。要不是身上被着那身军装,领章缀着的杠、星,你会把
他们当作百货大楼的经理或各单位管后勤的干部。十几年听不见炮响,年纪大一点,吃得好
一点,活动少一点,内分泌再变化一点,军官们都有些发福,有些白净。凭脸你看不出这些
保养得不错的先生放过牛砍过柴。下班了,到家了,该吃晚饭了——终于盼到一天最舒心的
时刻。他们都干家务,也伯老婆,洗洗涮涮,生儿育女。他们脸上充溢着满足、惬意、百事
不求人的表情。
在这一片和平光景下,李阿姨也显得软化形象可亲。
她像一个在找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的少妇,寻寻觅觅,边走边问,不时停下和人打招
呼,笑聊几句;接着又焦急地四下张望。
方枪枪藏在浓密的桃树丛中,脸蛋挂在其它桃子之间。李阿姨在他眼前来回走了几遍也
没发现。他望尽穿黄军装的人也没看见他的爸爸。好几个军人他都以为是,走到近处又变成
了别人,自动了一番情。他觉得自己忘记了父亲的面容。42楼上家家厨房亮了灯,只有他
家窗户是黑的。姥姥和姨已经回了沈阳,再也没人请他吃晚饭了。天暗下来,路上行人断
迹,操场上打篮球的人也走了。他很难再让人发现了。眼泪颇着脸蛋流下来,他揪着树叶无
声地睫咽,知道父母去了远方。他很怀念保育院,现在应该洗过手坐在桌前吃晚饭了。他把
一根树枝上的桃叶揪得净光,树枝一定很疼,吱吱呀呀地小声叫。他不摘桃子,阿姨说过摘
桃子不是好孩子,那叫偷。他想当好孩子,却总是像个坏孩子被人追来追去。谁都追他,小
朋友追,阿姨追,陈南燕也追——想到这儿他大声哭起来。他刚着嘴,仰着脸,边哭边东张
西望。周围只能看见李作鹏家的警卫一人。这个背手枪的水兵站在李家花园栅栏外挖鼻孔,
一眼也没往这边看。哭了一会儿,方枪枪声音低下来,眼泪不断只是改成了哼哼。他用手去
摸一个个成熟的桃子,桃皮上的绒毛立刻刺激了他,手指一片潮红,又扎又痒。他站起来觉
得屁股都赂扁了,裤子被桃树胶沾得呲一声拉出很多根丝。他脚蹬树岔拨开枝叶伸长脖子往
外看,再没人来,他就准备自己下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