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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李阿姨去给其他小朋友开饭,留下唐阿姨一人在寝室里结案。逐一批评教育涉案小朋
友,一个承认完错误走一个去吃饭。张燕生等几个孩子先得到解脱,陈南燕、陈北燕也陆续
放掉。最后留下方枪枪,唐阿姨准备跟他好谈谈,和风细雨地,循循善诱地,摸清他的思想
根源源。这么下去是不行的,这孩子快成班里的闯祸大王了,任其发展天知道还拿出什么妖
蛾子。谈之前唐阿姨急着去厕所换了遍月经纸,回来路过活动室正巧张副院长叫李阿姨去办
公家接她家里来的电话,老李让她照看一下正吃饭的孩子们。她还想了一下把方枪枪的饭留
下出来。正要找碗,于倩倩把汤洒在胸前,她赶去收拾。汪若海咬了一口杨丹的肉包子,贪
心太大连着咬了人家的手指头,杨丹大哭,又得要她去摆平。忙来忙去,把个方枪枪忘了。
自己也饿了,挑了个馅最大的包子,舒舒服服在小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细细品起小猪
剁碎了加上白菜、虾米的滋味。
这时,天已经黑了,谁也没注意窗外来了个人。这人悄无声息地站在夜色里观察灯光明
亮的窗内。他看了一圈吃饭的孩子,表情纳闷,似乎没找到他要找的人。他拔腿往旁边走,
从寝室的窗户往里看。寝室没开灯,很暗,他适应了光线后猛地发现方枪枪就站在窗前,垂
头丧气,脸上有泪,看见他十分恐惧。
此人大怒,几乎是破门而入,活动室内正吃包子的所有人连大人带孩子全吓了一跳。唐
阿姨立刻就站了起来,随即被此人直逼到脸上喝问:为什么不给孩子饭吃?谁给你的权力不
许孩子吃饭?你是法西斯啊还是国民党?这是渣滓洞啊还是白公馆?
唐阿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也弄懵了,满嘴的包子塞得她哑口无言,条件反射地加快咀
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对方认为她无耻彻底激怒,喊声震动全楼,看那架势唐姑娘再不
开口就要吃耳光了。
这关头李阿姨张副院长赶到,劝住了方枪枪他爸。她们向方际成同志连声道歉。她们和
方参谋都是熟人。老李的爱人和方际成都是南京总高级步校来的,在南京就是同一个教研
室,现在又是同一个处。张副院长和方家住同二个单元门洞,方家在四层,张家在三层;她
爱人也是“二野”的,与方际成不同时期先后给同一个首长当过秘书。
此刻,她们一起批评小唐。张副院长亲自三步并作两步赶进寝室领方枪枪出来,唐姑娘
食不甘味咽下喉咙内最后一口包子,腾出这张嘴也没了说话机会,委屈的泪水扑簌簌滚过红
扑扑的脸蛋。比较可气的是老李,瞪着贼亮的大眼毗哒她,好像这全是她责任。这人不可
交。唐妨娘心里对自己说。
方枪枪在寝室里独守先就很紧张。他根本没认出也没想到站在窗外那人是他打完印度回
来的爸爸。黑夜空院突然冒出一个很大的人,他先想到的就是保育院孩子们传说的那个鬼。
外屋陡然响起的咆哮和纷嚷也很符合他想象的鬼进门吃人的局面。
张副院长领他出来后,他看到一个解放军大闹活动室的景象如同看到另一台可怕稍逊的
戏剧。唐阿姨脸上的泪水更是使他魂飞魄散。阿姨都给欺负成这个样子,他还有命吗?无论
大人怎么撺搭、号召他也不敢正视这个军人。头都快低到肚膀眼,后脑勺上的短头发一排排
鞋刷子似地立起来露出青皮。解放军摸了摸鞋刷子,一阵痉挛掠过脖梗沿着脊核凉到尾巴骨
那儿。他听到爸爸这个词,极度紧张使他理解力短时瘫痪,像听外语一样既不懂这词的意
思,也不明白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张副院长塞到他手里一个包子,他才多少放松一点,还认
得这是个吃的东西,一口咬了上去。
吃完第二个包子,他突然想起爸爸,拿着第三个包子一下站起来。解放军已经走了。小
朋友们也陆续离开餐桌,进寝室做睡前准备。活动室像曲终人散的剧场走得一空。诺大的房
间只剩他和孤零零站在窗前默默擦泪的唐姑娘。他感到自己与这个本来没有丝毫共同点的大
人此刻很像,都在想同一件事。他还不懂这犹如迷路,对自已顿生怜爱,不满足但又蛮舒服
的心绪正确的说法叫:感伤。
第四章
夏天到了。午后经常电闪雷鸣,骤然降下瓢泼大雨。
下雨的时候在房间里睡午觉十分享受,睡眠既深且沉,到了起床时间怎么叫也难以醒
来。
孩子们都只穿着一条小三角裤衩,整个夏天光着膀子和腿,脖子扑着痱子粉,像刚消过
毒的小树苗。他们都长了半头,也显得更知道和大人合作了。当你和他俩谈话,会发现他们
能说很多人话,除了日常用语还夹杂着一些革命单词“毛主席”“天安门”“无产阶级”
“万万岁”什么的。到秋天他们该升入中班了。
方枪枪在生活自理和组织纪律性方面进步很大。虽然还是尿多,但也大都集中在晚间,
喝水多了和玩得过于疲劳的时候。他长大了一些,头和身的比例不那么接近,五官也匀称多
了,看上去可算清秀,颇得一些路遇的大人喜爱。他的头发偏黄,长鬓垂耳,不知道的人常
常把他当作小姑娘。阿姨跟他的家长讲了多次,让他们给方枪枪头发剪短,夏天留这么长的
头发容易生痱子。
大礼拜回家,他爸爸带他们哥俩去逛对过的翠微路商场,用冰棍把他骗进理发馆。一看
见那些白衣白口罩细菌部队打扮的人,每人按着一颗人头奋力切削;一圈陆海空官兵引颈受
戮低下高贵的头任人宰割,方枪枪先心惊肉跳。闻了一会儿臭烘烘热焖焖的头油、发渣儿、
肥皂水的味儿他就晕了理发馆,跑出来吐,吐了一地小豆干饭和黄瓜炒鸡蛋。再怎么拖也不
肯进去了。方际成讲不通理,当街拍了他两下,他就哭成个高音喇叭,惹来一些随军家属指
责解放军不注意影响虐待幼女。气得方际成拉着方超扬长而去,“幼女”一路哭一路跟,险
些被另一些随军家属当走失儿童送到交通岗。
下次讲好条件,满足了方枪枪一切正当或不正当的要求,一走到理发馆门口他又两脚生
根不上台阶。没打就开始哭,谁见谁心软。
方际成对阿姨讲,这孩子他没办法,每次进理发馆都像送他上法常先让他头发那么长
着,实在不行扎小辫,等他妈妈有空儿了再收拾他。
唐阿姨心说:打呀。你不是会张牙舞爪来老虎那套——还是分人。自己家孩子是人,别
人家孩子都是王八蛋。
与他们家熟识的张副院长也在私下讲:不是理不了而是不想理。这家人没女孩,在南京
的时候就喜欢把方枪枪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一两岁进保育院前还给方枪枪梳过小辫儿。
唐阿姨激愤地讲:就是惯孩子嘛。越是小户人家越是爱把孩子养得娇滴滴的。小唐发现
这是一条规律。保育院也有不少孩子父母是高级干部,也没见谁当个宝似的。还不是交出来
就不管了跟参军一样,随保育院怎么调教。这样风吹过雨打来的孩子将来才能曲能伸,坐得
金蛮殿,进得劳改队。
“糖包”要不是文化程度低,写自己姓还常缺笔划,真有心写一本中国版《教育诗》与
各位专家好好切磋切磋。当下她就立志,捐弃前嫌拜奉天女子国民高等学校开除的李阿姨当
文化教员,从人口刀手尺认起。
方枪枪顶着一头德国钢盔式的齐耳发在夏日的阳光下跑来跑去,有风的日子长发飘飘,
谁见了都要说“这女孩儿长得有意思”。他也很美,受了抬举似的。没事双手分开挡住眼睛
的鬓发掠向耳后,歪嘴吹吹额头的刘海,东施效颦,女里女气。好像木匠进了音乐学院拿锯
的手也有机会拎弓子了——很得意自己胯入了另—个领域。
保育院的女孩子普遍比男孩子发育早,身体灵活,头脑清晰,无论是认生字学唱歌跳舞
蹈都比男孩子领会快,记得牢。她们也更讲卫生,更礼貌,待人接物更有规矩。
男孩子还在冲冲杀杀,她们已经在玩复杂、更有情趣的游戏:过家家、看并喂饭什么
的。其中一些发育尤其快的,更是落落大方,人在幼年便顾盼流眸,自有一番成熟。这些早
熟女童每日里梳妆打扮,花言巧语;表达能力、社会经验明显高同龄男孩一截儿。阿姨喜欢
她们,大量启用这一类女孩充当密探和小头目。在方枪枪性别意识尚且朦胧时,只觉得这些
女孩是集体中较为优秀的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