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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省去褥子和床垫了,人性化,不信你亲自试试。”说完拽着叶如棠上床。这
叶如棠的身躯咕唧一下,就陷在了里面,像个大青蛙。她只是感到在一个光滑的
东西上忽忽悠悠,喘不上气儿来,胳膊腿直扑腾,耳边传来兄妹俩问话:“舒服
吧?!特舒服?!”好不容易从床上骨碌下来,她反倒有了为难情绪,“我不能
睡这东西,睡这床非做噩梦不可。”孙小奇给她打气说:“嗨,任何新生事物开
头都是少数人理解,任何先机都是没光环的。世上所有的事,都是从拒绝开始的,
相信趋势,改变观念,才能把握未来!”“当您拒绝新生事物就说明您老了,当
您谩骂新生事物就说明您完了!”孙小玲在一旁总结道。“这是谁说的?”“明
代哲学家王阳明说的!”叶如棠被他们宏大气势煽动镇住了,轻声问:“这好卖
吗?……”孙小奇咂了一下嘴,道:“怎么不好卖。都是住别墅高品质的阔人买。
还有导演买,买了去拍摄什么养小蜜故事的电视剧哪。”他低声告诉叶如棠卖水
床的利润,着实吓了她一跳。“就是像你这样高雅气质的人宣传最有号召力!”
他嘀咕道。
孙小玲瞪了弟弟一眼,烦他说不到点子上。直截了当点拨她说:“关键你要
强调注意生活质量!这是睡眠的革命,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二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
温床温床嘛,床可以悄悄改变你的容颜,你的健康,你的体型,床是贴心贴肤的
情人,也可以是温柔的杀手!你看现代人40%以上失眠,抑郁症;高血压心脏病
糖尿病加上颈椎病、腰肌劳损、皮肤粗糙、还有便秘都是与床有关!”她说话的
工夫,果然来了几个顾客,似乎很有兴趣,好奇地又摸又看,问这问那,轮番嘻
嘻哈哈上床体验。兄妹俩紧着发名片和说明书,招呼叶如棠快穿上工作服上岗。
经过如此培训一番,叶如棠反思了自己没有成功企图心,心理素质差、观念陈旧
的弱点,决定来试试。
第二天她夹着两本书来上班,两本她喜欢的外国小说。站在这块“死了”的
海边,见人就要笑,穿上了工作服,方才发现工作服竟然是一件宽松粉红睡袍,
蕾丝花边胸前还绣着小碎花,人家本意是让她套在身上做休闲状。而她从早到晚
能够呆着的地方,只有两处:水床或躺椅。坐在躺椅上看书,姿势很是别扭,躺
在水床上看书,更是不伦不类。
连续几天,来逛家居广场的人倒是熙熙攘攘,可光顾水床的都是小孩,家长
带着小家伙上床玩耍,像是个免费的游乐场。后来就更冷清了,老人、打工的,
散兵游勇不成气候。偶尔遇到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挎着乡镇企业小官僚四处看,
哧哧笑着上床,搔首弄姿,也不像是真置办高档家具过日子的人。终于来了一个,
男人,像是款爷的中年男人,仔细瞅瞅说明书和样品,叶如棠赶紧上前展开宣传
攻势,他冷笑着丢下一句话,这玩意儿,纳米?扯淡!如今连鸡蛋都说是纳米鸡
下的,哼!在这个地方,怎么见不到一位想要提高生活质量的社会精英!叶如棠
真是窝火。她扭头左右看隔壁摊位卖家具的几个男女,也是没生意,嗑瓜子,打
扑克带钻桌子,躲立柜,吵吵闹闹自得其乐。她瞧不起人家,人家也不愿答理这
个老太太。看一团人追公共汽车推搡厮打,前面小时装店的玻璃窗是她欣赏真人
秀的专门频道。原打算看书打发时光,哪里看得进去,又没有人想要听她的推销
台词,于是,叶如棠也带来毛线活儿,天天坐在那里两手机械地织毛衣,两眼空
茫盯着苍蝇。
也就是这个阶段,宽宽见到了那个妈妈诅咒过的、名叫王寅大的男人。
王寅大是在家具展厅水床上看到的叶如棠。起先她没注意,盘腿专心致志打
毛线,她正逼迫自己习惯于不动脑子,对嘈杂环境麻木不仁。离她不远的地方有
个人伫立多时,她也不抬眼。这个人不说话,歪头夹着一个小牛皮包,看上去一
副学者风范。外表俊朗,一米八的个子,体魄伟岸且书卷气。他等待她眼光扫过,
期待着某种场面等得不耐烦,还是轻轻叫她名字。
“王寅大!”叶如棠惊叫一声,跌落下水床。
这种背景上相见实在太意外了,人生就是如此尴尬。他是她的初恋情人,他
们的相识始于大学时代的话剧队。那白晃晃灯光照耀着千人瞩目的舞台。叶如棠
总是站在舞台中央的角儿,而他则是默默无闻的幕后服务人员,属于拉大幕,搬
景片,提词儿,卖说明书的剧务闲杂一类。原本他是哲学系的,平日发言声音洪
亮,长得周正飘逸,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女生关注的对象。话剧队老师看中他生
就了一副当家小生的坯子,指名道姓选中他参加排练,满以为能够造就个名角,
谁曾想他就是个棒槌硬是不开窍,一口山东腔普通话不说,上台就紧张地磕巴儿,
腿肚子哆嗦的幅度穿棉裤都挡不住。他要走,可上不了舞台剧团也不让他走,好
在他有价值,他的价值主要是对剧本的贡献,若让他创作不行,当导演更不懂。
可他善于“点睛”之笔,点睛是别人的剧本,他在关键处提炼一两句赋有哲学意
味的深刻的台词,或是大段大段的抒情咏叹,成了,有掌声了,有眼泪了,那是
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啊。叶如棠这样浪漫到骨髓的女孩,就被王寅大点睛点得丢了
魂儿。家境优越的她,根本不在乎他来自贫寒的农民子弟,迷他的豪情,迷他推
荐的书,拿来囫囵吞枣的读大部头哲学巨著。当然,他也会与她共同读俄苏小说,
谈论拜伦和贝多芬。叶如棠不仅漂亮纯情,而且是一盆火,火给他温暖,精神浪
漫立即能归于物质。上海妈妈寄来什么都第一个与他分享,她自己省吃俭用,夏
天给他买回力球鞋,冬天给他织毛衣。两人有情有义,打算毕业后谈婚论嫁了。
班里女同学好心劝说她,你还是要讲点门当户对,不劝也太平,谁劝她立即疏远
谁,觉得她们不是自大狂就是四眼狗,太势力。紧接着便是“文革”,北大是漩
涡中心,派别林立。王寅大一时成为漩涡中心的中流砥柱,政治舞台上他演说从
不打磕巴,不用打草稿句句神来之笔。学哲学的人深刻,一深刻容易张狂说过头
的话,结果,被造反派对手抓住了把柄,犯了现行错误关押起来,由派驻校园
“支左”的军宣队负责看管。
事情的转折就在这个历史关头。临时看管王寅大的军人有个黑大个子排长,
姓吴。平时看他军容严整,办事一板一眼,每次她悄悄儿去看望王寅大,带去一
点生活用品里面加上情书,总能遇上吴排长接手盘查。他瞥着眼笑问一句,他是
你什么人?叶如棠就哑了,窘得涨头红脸。想到自己家庭也是走资派出身,背着
包袱,混上个红卫兵也不怎么硬气,不敢多说什么。再后来,运动越来越紧张,
大家和犯错误的人要划清界限,等待分配的叶如棠这一拨人也都奔了唐山农场劳
动。而痴情的叶如棠,插秧休息空当,满脸泥水便坐在田埂上写信,隔三差五请
假去乡镇邮局,将香皂、白糖、香烟、手套裹着情书绵绵不断地寄到他那里,哪
怕在抄录一段毛主席语录之后是寥寥几句问候,也会温暖一颗孤独无助的心。奇
怪的是,有去无回,她的信泥牛入海终无回应。叶如棠想去看他,但是不行。
农场劳动完了,叶如棠被分配到了东北沈阳一家工厂。厂子来了个上海姑娘,
又是大学生,出来进去很引人注目,她衣着打扮也是女工们模仿的样板。她不甘,
不甘一辈子生死在那个愚昧无知的小圈子里,可年龄大了,面对身边求婚者虽是
潇洒的漠然,潇洒是用来招架的,内心还是有些恐慌。她还不死心,到处查三问
四,打探王寅大的消息,有人帮着她打听,告诉说王寅大被下放到了安徽,又说
到了湖北沙阳,具体不知到了何处,与同学他们都失去了联系。
那个时期叶如棠的心情异常灰暗,好像沈阳那灰暗的城市天空,少有透亮。
她把厂子发的劳保用品白手套拆了一堆一堆的白线,织完了线衣,织线裤,织了
再拆,改织线袜子和桌布,纯粹像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练手艺玩。叶如棠就是
在那时练就了一手编织毛线的绝活儿,她手执竹针毛线窣窣快速移动,可以不用
眼盯着,不耽误看书、看电视、聊天甚至发愣。有一天,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