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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应该加上五、大师的崇拜者。”
“谢了。”我说。“多么前后错乱,多荒谬!我在为你祝寿,竟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朱仑,昆仑山的仑,我的英文名字叫Julian。你在字典找Romeo(罗密欧)的Juliet(茱丽叶)的时候,你会先找到我。”
“你真会自我介绍,朱仑。我好奇,你跟Juliet的最大不同是什么?”
“我不会为爱情自杀。”
“你叫Julian,这字是四世纪罗马皇帝Julian the Apostate(背教者朱仑)的名字啊,它也是个形容词啊。”
“你说得对,很少人知道它只是个形容词,表示Julius Caesar(凯撒的)。”
“Julius这个字,最早到中国来,被翻作‘儒略’,所以,阳历的前身,Julius Caesar订的历法,The Julian calendar,中国翻成‘儒略历’。”
“你说得对。它是阳历的前身。公元前四十六年,Julius Caesar决定采用的。每年平均三百六十五?二五天,四年一闰,闰年三百六十六天;年分十二月,大月即单月三十一天、小月即双月三十天,只有二月平年二十九天、闰年三十天。他的接班人Augustus(奥古斯都)从二月减去一天加在八月,又把九月、十一月改为小月,十月、十二月改为大月。公元三二五年基督教会议决定以儒略历为宗教日历,并以三月二十一日为春分日。儒略历历年比回归年长十一分十四秒,积累到十六世纪末,春分日由三月二十一日提早到三月十一日。十六世纪的教皇Gregorius XIII(格列高利十三世)于一五八二年命人修订,于一五八二年十月四日命令以次日即原来的十月五日为十月十五日;为避免以后积累误差,改以被四除尽的年为闰年,逢百之年只有被四百整除的才是闰年,闰年的二月增加一天。这就是今天的阳历。”
我鼓了掌。“你真了不起,‘儒略’小姐,你不愧是The Julian calendar的同一形容词的一票人,你谈起历法来清楚得像7…ELEVEn柜台小姐在算账。”
“如果更清楚的算账,其实每年有○?○○○三天的误差,被认定是可以忽略的。”
“○?○○○三天的时间可以抹杀吗?”
“那要看对谁来说。”
“比如?”
“比如蜉蝣,mayfly,一般说来,它朝生暮死,只有一天的寿命,所以○?○○○三天的一天,对它就不可以抹杀。也许蜉蝣自己不在乎,因为○?○○○三天对它都太长了。你大概奇怪,我会背一首英文翻译出来的中国‘诗经’里的诗,就是描写蜉蝣的,我好喜欢。那是十九世纪James Legge(理雅各)翻译的。我背给你听听:
The wings of the ephemera;
Are robes; bright and splendid。
My heart is grieved;—
Would they but e and abide with me!
The wings of the ephemera;
Are robes; variously adorned。
My heart is grieved;—
Would they but e and rest with me!
The ephemera bursts from its hole;
With a robes of hemp like snow。
My heart is grieved;—
Would they but e and lodge with me!
多美的诗啊!我想你大师级的人物,一定看过中文那首原诗,不是吗?”
“你好像在考我,我就让你考一下。这首诗题目就叫‘蜉蝣’,是文言文写出来的。要我背给你听吗?我来一边默写,一边背给你听吧。”
“我来拿纸笔。”
纸笔拿来了。我问:“你常写中文吗?”
“自己还常写,可是字写得太像美国人写中国字。”
“那我们一起来写,你拿笔,我握住你的手,一起来写,让中文在我们手里。来,你坐在我左边。”
在餐桌旁,我帮她移椅子,她真的坐过来了,贴过来了。我感觉到她的大腿碰上我的。把住她的手,她和我,一起写下了——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全诗写的都是漂亮的蜉蝣,漂亮而忧伤,因为它不知身归何处。尤其第三段,说‘蜉蝣掘阅’,掘阅就是掘穴,就是小蜉蝣掘穴而出,化为成年的白色羽翼,像麻织的白衣,白得像雪,但是,它一出来,便一片忧伤,因为,它四顾茫然,不知身归何处。”
“知道死在眼前,却不知道身归何处。”朱仑补充。
“死在眼前是时间问题,身归何处是空间问题,时间太紧迫了,逼它想到空间。”
说到这里,我放开了她的手。那迷人的、性感的、细软的手。
“我常常想,”朱仑说,“对中国活八百岁的彭祖说来,或对西方活九百六十九岁的Methuselah(玛土撒拉)说来,人类的寿命,其实和蜉蝣相差不多。我想到蜉蝣,就想到十七岁的我。sweet seventeen,甜蜜的十七岁,正在它没有成年而又离成年那么近。像蜉蝣,多么神奇,它在成年以前,可以成长三年,但一成年,它就在几个小时内,交尾而后死亡,正所谓朝生暮死。如果我是蜉蝣而能选择,我宁愿永远在成年边缘做十七岁,像苏东坡‘寄蜉蝣于天地’一般的,‘寄十七于天地’,我可以选择吗?”
“恐怕你要问上帝,或者苏东坡。”
“上帝说可以,只要我死在十七岁。这样就避免一十八岁就朝生暮死了。”
“你没问苏东坡?”
“上帝说不必问他了。”
“朱仑啊,你真是幽默。这点像美国人。”
“上帝说得也未尝不对。如果一成年那天就朝生暮死,倒不如死在头一天。死得年轻、死得漂亮、死得还有一点悲怆,因为‘伤逝’总是用在早亡时候。”
“想不到你对蜉蝣如此诗意。特别诗意的一点是,交尾而后死亡。”
“我不是专指蜉蝣。但蜉蝣成年以后的生命,正是中国庄子‘方生方死’的哲学,比喻随生随灭,死生无常,而对蜉蝣说来,全部过程,一天了事。这种干脆,不能不说有哲理在,说有诗意,也随人高兴。何况蜉蝣还进了中国最早的诗集呢。证明了一定诗意十足,不是吗?”
“是。”我立刻同意。
“为什么你立刻同意,说是?”
“因为蜉蝣要我这样答复你。”
朱仑笑着。“没想到你还有朝生暮死的动物朋友。”
“我的动物朋友有两类,一类朝生暮死,像蜉蝣;另一类偷生怕死,像蜚蠊,刚才被我杀了。它们都有漂亮的名字。”
“朱仑这名字不漂亮吗?”
“和有这名字的人一样漂亮。”
“朱仑是你第三类动物朋友吗?”
“只是朋友吗?让我考虑一下吧。”
“要考虑多久呢?”
“要考虑几秒钟。”
“别忘了每秒钟都有几百万细胞在死掉、别忘了同时有几百万细胞在出生,考虑得太久了,做朋友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怎么办?”
“那我就跟那个你做朋友。”
“看来你变心变得倒很快。”
“变心没关系,重要的是脑是原来的。比起每秒钟死掉的细胞而言,脑细胞的新陈交替算是唯一例外。我一出世时,已经有了一生中数目最多的脑细胞,老去的和折损的部分,不停的死去,永远得不到补充。不过,我原来的储备脑细胞实在太多,多到我不觉得有此损失了。”
“你的大理论,很动人,我可以同步口译一下:One notable exception to this constant replacement is the brain。 The moment Master was born he had his lifetime maximum number of brain cells。 Wornout; damaged ones keep dying; they are never replaced。 Yet Master’s initial surplus was so great he scarcely notices the loss。”
“你译得又快又好,你可以到联合国吃他们。”
“我的联合国就在这里,我吃我阿姨。”
“我好羡慕你,我在你的年纪,那是个穷困的时代,我没阿姨好吃,只吃我自己。我穷极了,唯一不穷的,是我大脑中的脑细胞。”
“你的脑细胞,一定有特异功能,帮你形成了大头脑。外面都赞美你有大头脑。我有一个怪念头,有精子银行,难道不该有脑细胞银行吗?如果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