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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楼到了,我顺便请徐太太进来小坐,她说她很高兴来拜访,请她参观我的新居,她欣然从命。坐在沙发上,她说了一些赞美的话,说到“守望相助”,一个“望”字,引发了我脑中的“水平思考”。想到“望”字的本义,就是中国古代对山的朝圣、对山的顶礼,我可是山呢。“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为什么?因为我也是山。碣石渡海,竟成岛居,仁者乐此,不亦山乎?培根(Francis Bacon)说:“山不朝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即朝山。”(If the hill will not e to Mahomet; Mahomet will go to the hill。)其实,昆仑股上,是圣者即山,还是山即圣者,大可不分彼此了。圣者是我,山也是我呢。为什么跟人谈话时,自己就陷入自说自话,就要一若自大狂者,原因在并无自大异状,只是据实陈述而已。我把想像飘在达利(Dali)造出的大花瓶上,那是个更自大狂的家伙,他说他每天睡醒,发现自己是达利,就为之一快。我自幸还没严重到那种程度。好了,收脑回来,面对眼前的徐太太。
收拾了“守望相助”,我邀请徐太太起身参观新居。
我的藏书是惊人的,但是,那是藏书家的层次,一般人是难窥堂奥的,所以,看到我藏书的人,反应多是一片哎呀,不能深入。倒是藏书以外的艺术品,可以直指本心,令人眼睛一亮。艺术品中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有真的、也有假的,用假的指艺术品,殊为失敬,仿制乃至复制,也是一种真、一种艺术,它不是原作,但也算续作,不是古董,但不失今董,何况,有以伪乱真的、有青出于蓝的,未可一并抹杀。当然,这些是指水平以上的赝品或仿制而言。有的赝品或仿制品太不入流,自然在不足论之列。
徐太太站在我那法国古瓶之前,她一脸歆羡。古瓶高七十九公分、宽二十七公分,那是十八世纪末的珍品,主体画面是比庞毕度夫人(Marquise de Pompadour)还庞毕度的半身像,每一根金发都出于无名氏画家的淡笔轻描,太珍奇了,两个世纪前的西洋古董,它是原作、是纯真、是无从造假的,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那种画家了,造假需要耐心与水准,现代人连假都造不出来了。
徐太太向前走,却又回头望了法国古瓶。当她转过头来,站在一幅画像前,她怔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
“天啊,那么像!”她情不自禁。
“有什么问题吗?徐太太。”我关心的问。
“哦,没有什么。”她回神一笑。“只是太怪了一点,这幅画,太像太像一个人了。”
我压抑住好奇,看她表情。她信服式的摇头,摇出不可思议,她进前看画面上那得签名,回过头来找我,我迎上一步。
“这位画家是——”
“是跟刚刚那座古瓶同一国的。”
“是法国人?”她轻轻问。
“是法国人。”我轻轻答。“他的全名是B…e…r…n…a…r…d C…h…a…r…o…y,Bernard Charoy,中文名字是夏洛瓦,伯纳?夏洛瓦,他生在一九三一年,现在还在世。这幅油画长一○二公分、宽八十六公分,我当然连框一起算,框是画的一部分,不是吗?”
徐太太点点头。
“夏洛瓦很会画女孩子,可是他本人渐渐老了,前几年,他换了新的年轻的模特儿,画出来的就是这一幅。我没去过法国,可是它流传到台湾,让我看到了,画廊开价近三万美金,我以五十万台币收藏了它。也就是说,全世界只有这一幅、人间只有这一幅,我挂在这里,让它看到我。它是原作,我是本尊。我从来不花钱买现代画,这幅是唯一的例外。”
“这证明了你大师跟这幅画有缘。”
“对喜欢收藏点东西的人说来,都相信有缘的说法。画廊老板从法国夏洛瓦家里把这幅画搬出来,飘洋过海到东方,又从他店里搬出来,亲自开车送到我家里,这一流程,就是缘分,虽然我一点也不迷信。”
“不从迷信观点看,大师相信收藏家跟艺术品有一种缘分?”
“是的。”
“从迷信观点看呢?”
“那可不得了。那是‘聊斋’故事中的‘画皮’了,女鬼会从画中走下来。看来还是不迷信比较安全。”我打趣说。
“也许,”徐太太神秘的说,“也许有一天,大师会发现,这种与艺术品的缘分,范围远超过‘画家——画商——收藏者’的三种关系,说不定会出现第四种关系呢。”
“第四种关系?什么关系?来了艺术大盗,给偷走了?”
徐太太笑起来。“大师的人生际遇,忧患比较多,所以,人生观察角度有点——”
“性恶。”
徐太太笑了一下。“大师搬来了这么多天,今天第一次幸会。这么多天来,大师见过我家中的人吗?”
“好像碰到你们家的佣人一次。”
“是阿卿,她每天上午来我家打扫,是个可靠的人。你大师家没人帮忙?”
“我都自己动手,包括跪下来用拧干的湿毛巾擦地板。这习惯是当年在牢里养成的,我不用拖把,拖把擦不干净地板。”
“大师有洁癖?”
“我没有,但我有整齐干净的恶习。”
“大师家里真是明窗净几,这些艺术品和藏书,才好配得上大师、才有一种缘分。”
我笑而不答。
徐太太坐回沙发上,律师性格般的简报了她有一个女儿在美国,念十年级,现在跟她住在一起的是外甥女,念十一年级,在台北美国学校,家中人口就这么简单。住在这幢大厦,隔壁一直不知道谁买的,还有一点嘀咕,得知买主是大师后,她们松了一口气,邻居来了天字第一号的男强人,又正直又勇敢的人,她们深感庆幸。她告辞时,互相留下电话,好有个照应。问我手机号码,我说我从不用手机,现代文明太烦人了。我说有事随时可打家中电话,敲门也行。徐太太向我道谢。看得出来:她缺少安全感。不过经济情况似乎还不错,能住进这种高级大厦,就是证明。
告辞以前,徐太太又盯住夏洛瓦的画。“怎么那么像!”她在自语。
我仍旧压抑住好奇,我不接话。
徐太太神秘的笑了一下。
我送她到门口,她用右手拇指指了一下她家的大门,低声说:“也许有一天,从这门里出来一个女孩子,大师不要误会,她不是从夏洛瓦那幅画里下来的,她可是我们家藏的。”
我扬眉一笑。“我能理解,徐太太。如果不要再花五十万,我期待有那么一天。”
我们都笑了。
11 蜚蠊之夜
下午回家时,发现门下留了一封信。
大师:
临时在香港有紧急业务,下午就要赶过去,预计三四天,家里只有我外甥女(白天上午有佣人),不太放心,如有什么事,我叫她找你。烦请照料。匆匆请讬,务乞原谅(午前午后,一再电话到府上,没人接,故留此信)。即请
刻安
徐太太谨启 九月六日午二时
今天是二○○七年九月六日,搬到新居来第二十四天了。
晚上,依照惯例,我一个人吃了称不上餐的晚餐。食物简单得只是一杯半脂的奶品、一片或两片吐司、半个或一个苹果、几粒干果、一块纯度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巧克力、一枚祖国产品“贡枣”(ROYAL JUJUBE),所吃种类不少,但是量极少,并且全不考究。唯一考究的,应该是苹果,“烂”苹果是不吃的,“烂”的定义,由我来定,不由水果商来定。
晚餐以后是室内散步,在有限的空间内来回走,一再向后转再前进,走半小时以上到一小时,这是我坐牢带来的习惯。边走边想,有时所想的要写下来,就干脆坐在书桌旁了。
时或听听音乐,听古典、听名家、也听清音在兹的小品。偶尔也听“问题音乐”。Janis Jan(珍妮丝?珍)的“华年十七”(AT SEVENTEEN)那首不怎么好听的,我也听,词胜于曲,点出的问题比唱破的多,结论只是一句:“十七岁是属于漂亮高中女生的,不漂亮的,十七也白十七。”珍妮丝?珍说她十七岁得此真理(At seventeen; I learned the truth),她真闻道及时。
“烂”电视,我是不看的。偶尔看点“益智节目”,还是照我的定义,决定此智之益。我最喜欢看动物中的猎豹(cheet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