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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们会想办法进入我们,以变成我们一部分为荣。看到没有,所有家中养的狗,都不以为自己是狗,而以人自居。我以前邻居太太常常骂她的宠物说:‘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是人啊?’宠物还点头呢。”
“你的邻居深得狗心。”
“我说机器人会想办法进入我们,大师知道我的含义吗?我是说,自然人本来就可以接受置入式的非自然器官。以失掉双腿的自然人为例,他大腿以上都是自然人,以下则可成为机器人。他的金属大腿关节里有单电路板电脑、有电池组、有连接器、有磁阻液……这些‘人机合体’,难道机器人不引以为荣吗?”
“尤其在捷运上被人偷摸大腿的时候。”
“其实这种义肢式的‘人机合体’太不够看了。进一步的合体是机器人科技精密结合上生物科技。”
“你是指人工内耳那种?植入物有电子零件,直接连接神经?”
“很接近,不过那是在耳朵上的小活动,不算工程。在我看来,从视网膜晶片到助听器、假牙、义肢、人工关节、心律调整器、义乳、人工阴茎,甚至器官移植、植皮、整形外科,乃至呼之欲出的人工心脏等等,都广义的把自然人变成百分之多少的生化人。所谓自然人,早已被置入得面目全非。不过,这些置入,比起我们‘脑前瞻工程’来,都算小活动,都不够看,因为它们都不是在人类脑部的工作。而我们做的,却是最艰难的。我们相信生物晶片(bio…chip)和奈米科技(nanotechnology)等的结合,可以创造出奇迹……”
“什么奇迹?是不是电脑进人脑、再人脑变电脑那套科技小说的流程?”我插话。
“我们的妙处就在不是这样。电脑进人脑没错,可是人脑变电脑,你可将一套百科全书灌进电脑,电脑却写不出一本书。我们要创造出新奇迹,那就是人脑不只变电脑,而将脑中电脑和原有的人脑交融成长,可以写出一本书,这才是真正人工智慧的极致,不这样做,只做到电脑进人脑,人脑变成呆头呆脑,空有电脑而不能活用,这叫什么人工智慧?这是我们和别人的最大不同。别人以发展机器人为主,我们却以发展自然人为主。不能驾驭的机器人会毁灭人类。原子弹做手Oppenheimer(欧本海默)看到第一次试爆时,慨叹物理学成了罪恶来源。以发展机器人为主的科技,长此以往,在生化科技、奈米科技的双杀下,人类的前程,将不可收拾。捷克Capek(恰庇克)一九二○年“R。U。R。 ”(Rossum’s Universal Robots)剧本中,最后存活的自然人Helena(海伦娜),对机器人领袖Radius(雷德斯)慷慨陈词、声泪俱下,那一段多么感人。Capek这位文学家,他的先知不只创造出Robot(机器人)这个字,更点破此辈当道,就是民无噍类。所以呀,大师,请看着我,我不是普通的医生,我是救世军。我不希望生物性的人类消失,我不认为那种新种的人机混合体(cyborg)是正路,因此,我推动‘脑前瞻工程’来扭转今天自然人与机器人主客易位的错误趋势,并且是以工程对工程的行动来扭转,我们借力使力,创造出取机器人之长,以晶片植入,与自然人神经纤维连接,成长出来的是自然人,而不是合成出来的有意志的机器人,我们维护了自然人的尊严与特色,我们不要科技消灭血肉之躯,我们要融合科技血肉相连的拓展出新的血肉之躯,用新的血肉之躯,站上最高点、制高点,现在,一切都要快、要赶工了,按照‘摩尔定律’(Moore’s Law),电脑晶片每隔两年就起跳得更快更强,现在好像是看谁跳得快。问题的关键是:机器人已被科学家们给惯坏了,机器人除了是人造工人、人造计算机,还能是什么、还该是什么?三国时代孔明创造的木牛流马、十七世纪日本创造的自动端茶器——‘运茶人形’、十八世纪欧洲宫廷的自行移动设备、到十九世纪以来的科学怪人,所有的构思,都是为人类服务、都不出工具的范围,现代疯狂的科学家们疯了,他们要造成道德上的难题,要养机器人为患、要作机器人自缚、要喧机器人夺主,最后自绝于机器人,这怎么得了啊?所以啊,大师,我们一定要抢先,在竞技的过程中,正常的科学家要快过疯狂的科学家。”
“你快兜到接力赛跑了。我开始听到核心那一圈了。”我插了嘴。
“对机器人的观点,都是将无生命的机器人切入,使机器自然人化,而非将有生命的自然人切入,使自然人机器化。这是根本的分野。前者将机器自然人化,会造出自Frankenstein以下的种种怪物,相反的,后者将自然人机器化,则是维护了自然人的命脉。前者人为机器所役,后者机器为人所役,这是根本不同。所以呀,我们‘脑前瞻工程’是一种挽救、一种校正、一种导向、一种功德、一种伦理的维护。我们整个的‘脑前瞻工程’走了三四十年,若问起什么时候成功,那正是算命先生所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看来有点滑头,但是,科技的进步,就常常是这八个滑头字眼的描写。八十年前的科学家,他们‘精虫分离术’的想像,要在五百年后成真,可是现在早就成真;四百年前蒲松龄‘聊斋’中换心想像,今天就在振兴医院魏院长手下成真;几千年嫦娥奔月的想像,就在二十世纪成真。人们以为做不到的事,三下子、两下子,居然就可以成真,好梦成真。”
“也噩梦成真。”我补一句。
“鳄鱼边那个噩。”
“科技造出原子弹。”
“挨原子弹的人连做噩梦都来不及,原子弹就出现了。成真的,往往比梦更快。比如说,晶片科技突然成真,我们‘脑前瞻工程’才有突破。”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要我相信你、相信你的‘脑前瞻工程’可以成真。”
“是的。不然,我这么晚跑来干嘛?我不是来向你致敬,我是来要你向我致敬。并且,合伙!”
“天啊!”我抚额一叹。“我一定住错了医院。怎么被一个疯医生给锁定了?”
“大师啊,我向你恭喜。你有幸参加了‘脑前瞻工程’,并且跑了最后一棒。你有幸接到这一棒,一如你有幸碰到蒋介石之死,他要不死,你还在监狱里逍遥。他的突然暴毙,就是你的好梦成真。快得你无法想像。”
“我无法想像?看看你自己吧,他不死,‘脑前瞻工程’也落不到你头上。”
“落到我头上,原因是我能活下这三十年,活到现代科技发展出晶片,一切问题,有了解决的张本。大师去过阳明山林语堂故居吗?林语堂花了一辈子心血与财力,要发明出新的中文打字机,可是他失败了,原因是他的时代电脑跟不了,所以他的中文打字机,拼来拼去还是字形组合、偏旁组合,永远走老路,直到电脑出来,中文输出一夜成真,反证林语堂空忙一场。正如孟子所说的:‘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天我等到了,有了晶片科技,柳老师好梦可以成真。只要有我等待,只要有你合作。”
“你口口声声合伙、合作。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非我不可?”
“原因只是:这里面涉及了活体实验,而跟这活体接触、启发、记录、推动,都需要你的本领逐一解决之,你是接力赛中的最后一棒,并且是无人可及的那一棒。所以呀,非你莫属。”
“You have a bee in your head。”我笑着。
“I have a bee in YOUR head。”他回嘴,并加重语气。
“好吧,”我无奈的说,打个哈欠,“你令我想起当年被抓后疲劳审问那段噩梦。好吧,如果你让我睡觉,我愿看看你的工程报告,你总不能全部计划都在疯子的嘴皮上吧?”
“真的只在嘴皮上。这一工程最奇妙的特色是,晶片植入后,被植入者不会立刻发生作用,要一段生理结合后,才发生作用,换句话说,要晶体与肉体共生长以后,才发生机器的、化学的、生理的变化,被植入者才脱胎换骨、大神附体,当然这大神是智慧的大神,我们把希腊的智慧女神现代化后植入高中女生的脑中,看她成长……”
“什么?你说什么?”我惊醒似的一问。“什么高中女生?你在干什么?”
“我是指‘脑前瞻工程’的最后,是植入晶片在一位十七岁的高中女生脑部。”
“我以为你说着玩的,你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看来并非如此,你像是现行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