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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在中国的诞生--刘东-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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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本褪抢昧怂牡涔省侗绲牡罚豢梢杂姓苎Ш蜕裱У慕馐汀诟穸豢梢杂猩缁嵫Ш屠费У慕馐汀砜怂迹豢梢杂行睦硌У慕馐汀ヂ逡恋拢豢梢杂形幕苎У慕馐汀潘贡炊梗踔粱褂写パЩ蛘叨嘣饕宓慕馐汀矶 げ啥∕artin Bernal)。也许这些思想家说的全都不对,真正合理的解释,还有待于今后的研究,那我们就可以想象,解释希腊悲剧那该有多难。不过我呢,宁愿相信他们讲的全都有点根据,那么,“全都有点根据”从逻辑上意味着什么呢?——他们各自独立提出来的希腊文明繁荣的条件,其实在当时是缺一不可的,由此我们就更可以想到,悲剧的兴起是由多种机缘凑巧共变促成的,这就使得悲剧这种艺术形式的出现显得更加偶然、更加随机。 

    (一帕结束) 

    第三点,近代中国对悲剧的引进。 

    如果一种文明对话的气氛是正常的,平等的,那么当时深受佛教业报观念影响的中国人,绝对就有理由感到,悲剧是一种特别奇怪的施虐狂的程式,它居然要求英雄必须当着观众的面悲惨地死去,——无一例外地死去;悲剧的观众也是一群非常奇怪的受虐狂的观众,他们居然掏钱买票去让好人总是没有好报,——总是没有好报。我们对比一下好莱坞典型的电影结局,甚至对比一下《新约》里边的耶稣复活,我们就可以有这种信念,其实即使中国人有了这种想法,那也算不上什么奇耻大辱,因为这种作为一种特定的异国文化的戏剧体裁——悲剧,无疑对社会正义观念构成了巨大的冲击,不光中国的观众天性上就不接近它,西方的观众也未必就一定接近它。 

    可是,我们把时间拉回一个世纪,在受到天演论剧烈冲击的近代中国,人们的文化心理却来不及讲究那么多,当时潜在而急迫的文化心理是——既然我们枪炮不如人、制度不如人、思想不如人,艺术肯定也是不如人的。由此,一个非常突出的差异——我们缺乏悲剧和悲剧意识,就成为中国传统文化再次受到巨大抨击的一个口实,这里批判林林种种,但共同的潜台词却大体不出,中国人一味贪图尘世的苟生、苟欢,缺乏为真理舍生取义的勇气,不敢看破人生的底蕴,因而他们的文化就缺乏向前的冲力,他们的历史就缺乏真正的时间性,他们的文明就必然要衰败,——这就是当时因为没有悲剧而导致的一大堆联想。这样一来,悲剧就不再被看成是世界某个角落的偶然文化产品,而毋宁是某种带着必然性的天条,换句话说,没有它就是落后的。同样,引进这种照中国心理来看不无怪异的戏剧体裁,一时间也就成了当务之急。 

    迄今为止,我们能找到的证据说明,中国人最早使用“悲剧”一词,是1899年在旅日华人办的《清议报》上。而到了1908年印行的《英华大词典》上,则已经收入了“悲剧”这个词。这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很可能像把aesthetics翻译成びがく(美学)、把philosophy翻译成てづがく(哲学)一样,Tragedy这个词也是先被翻译成了ひげき(悲剧),然后再取道日本,变成了汉语中的外来语。这类的情况简直不胜枚举。第二,悲剧这个词在中国开始流行的时候,也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前夜,由此我们也就不难想象,当时的文化激进主义者会对悲剧持有什么样的观点。 

    早在1906年的《广益报》上,蒋观云就撰文指出:中国戏剧的最大缺陷在于缺乏悲剧,而惟有这种戏剧体裁才会有益于人生。然而相形之下,“中国之演剧也,有喜剧,无悲剧。每有男女相慕悦一出,其博人之喝彩多在此,是尤可谓卑鄙恶俗者也”。 

    主张“以美育代宗教”的蔡元培,也从比较的角度批评道: 

    “……(中国人)更有一事与西人相反者,即西人重视悲剧,而我国则竞尚喜剧,如旧剧中述男女之情,大抵其先必受种种挫折,或男子远离,女子被难,一旦衣锦荣归,复相团聚,此等情节,千篇一律。……曾不知天下事,有成必有败,岂能尽如人愿而无丝毫之缺憾?……” 

    我们从这样的角度,可以对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加深理解。人人都知道,他借这篇文章在中国开拓了比较文学一科,但也许很少有人意识到,比较文学其实从来都不是一种纯学术形式、纯思想游戏,从来都不曾纯粹地为了比较而比较,相反,在这种跨越式的学术活动后面,从来就都有着强烈的价值预设、文化驱动。陈独秀当年有一段话,把其中的秘密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再说比较的文学研究,有两个益处:(一)悲剧的观念——中国文学最缺悲剧观。中国剧有团圆的迷信。悲剧意味深长,感人最烈,发人猛省。” 

    我们借此也可以窥得王国维写《宋元戏曲史》这一本书的深层动机:“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这些悲剧即列之於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大家都知道有句名言叫做“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这是谁?——胡适!就连这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他也那么喜欢悲剧。1918年9月,他在《新青年》上发表了〈文学进化观念与戏剧改良〉一文,对中西的悲剧观念进行了比较,他说:“中国文学最缺乏的是悲剧的观念。……有这种悲剧的观念,故能发生各种思力深沉、意味深长、感人最烈、发人猛省的文学。这种观念乃是医治我们中国那种说谎作伪、思想浅薄的文学的绝妙圣药。这便是比较的文学研究的一种大益处。”正因为这样,他同样推崇《红楼梦》,特别是推崇《红》其文学性广受怀疑的后四十回,他这么说,“高鹗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宝玉出家,作一个大悲剧的结束,打破中国小说的团圆迷信。这一点悲剧的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我们不但佩服,还应该感谢他。” 

    同学们,大家看出来一对矛盾没有?我们当时的文化人,一方面在痛斥中国传统中没有悲剧,一方面又不断地在中国传统中寻找悲剧,逻辑上有点问题,但实际心理上却有共通之处。 

    第四点,中国文化的漫画化。 

    回想起来,真够难为五四一代的,由于受到西方话语的巨大压力,他们居然能一边在戏园里观赏《文昭关》之类的剧作,一边大批中国古代没有悲剧意识,正如他们一边到茶馆里享受各种戏曲和曲艺,一边批判中国的音乐不足为训。 

    实际上,在中国的传统舞台上,本来并不缺乏对于人生困境的意识和表达,比如讲一个例子,就是擅长演出“杨失伍”——杨就是杨家将,失就是《失》、《空》、《斩》,伍就是伍子胥——的杨宝森,就曾经根据自己的个人条件,创造出了独特的悲凉唱腔。由于杨宝森本人天生缺乏虎音和炸音,可是他又非常想演好伍子胥,他就独创了陀音和鬼音,其声音如泣如诉、长歌当哭、大起大落、悲惨凄绝,形成了杨派艺术公认的精华。这种为中国所独具的感性形式,正如西方特定的体裁比如悲剧一样,它之所以要发明出来,那实在是因为台上台下、从古到今,谁也没有办法否认,象伍子胥这样的个人境遇实在是太悲惨了。 

    由此我们就看出问题的复杂性来了。也许有人就要接着问,象《吴越春秋》这种写伍子胥的经历写得比较丰富的古代文献,这样亦文亦史的描写,能算是中国式的悲剧吗?可我觉得这种提问方式本身就有问题。我本人的想法是,一方面,作为一个现实主义的文明,中国人确实不可能从自身进程中创造出悲剧这样一种戏剧体裁。为什么?他们没有那样一个宗教的精神拐杖,所以真要是把它创造出来了,台上台下就只有彻底悲惨下去,而且是万劫不复。但另一方面,就象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儒家的忧患意识所突出强调的那样,尽管并不强调英雄非得在舞台上当着大家的面悲惨地死去,但中国文明却并不缺少对人生冲突的敏锐意识,特别是那些发达的史学传统,从不缺乏对这种冲突的记载。我们去读历史,甚至我们去读古人的诗歌,从比干到伍子胥,从屈原到诸葛亮,从岳飞到文天祥,哪一个不是吟哦的对象?哪一个不是灵感的来源?就拿伍子胥的传说来讲,他不仅在艺术创造上变成了舞台上长演不衰的苦主,而且干脆在民间传说中变成了钱塘江的怒潮,那是整整一江滚滚滔滔、永远发泄不尽、倾吐不完的冤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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