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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些实例,我说: 试看我们社会中有多少人坐着一九六一年的汽车却装着一六九一年的旧脑袋?有多少人用着新式印刷机制造着冥纸锡箔?有多少人用着麦克风宏扬圣教佛法?…… 孔夫子的後人穿着新式西装,抽着名贵烟草(洋货),坐在先师奉祀官府里写毛笔字;张天师的後人也同样在天师府中服气炼形,或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来导引胎息!……这些「中学为体」的臭腐,「西学为用」的神奇,那一点比那用叉子吃人肉的老哥高明?那一点不代表我们在皮毛的西化?匪夷所思的西化!
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只不过在就这一类的思想型模提供例子,并未多所发挥。现在我
重申这一点意思,希望我们能从这类「半吊子西化」多找些例子,以为警戒。
只要稍加留意,「半吊子西化」的宝相可多得很哪!试看在医疗方面,从「中药西吃」
到「西药中药合配的药酒」,以至於「中医打针」、「中医学院用西医教材」、「辅仁大学设中医癌症研究所」,试问那一项不是「西餐叉子吃人肉」?
又在工艺方面,从「祭祀用的电灯蜡烛」到「西方乐器加中国鼓角送葬」,以至於「钢
骨水泥的庙宇佛像」、「达克龙袈裟」、「塑胶蒲团」、「塑胶毛笔帽」、「橡皮砚台」、「不臭墨汁」、「种类繁多的叁轮车」等等,又试问那一项不是「西餐叉子吃人肉」?
固有文化所能给我们的,除了空洞名词和抽象观念外,还能有些什麽?挽救固有文化的
结果,除了更暴露它的可怜外,还能得到些什麽?这几个月来,台北的舞厅流行「国乐伴舞」了,可怜的「国乐」!「国乐」如此,其他又何独不然?固有文化是一个衰弱的老头子,我们已无法要求他适应新的生机和生命力。 把他拖出来做太多的招摇与活动,不但害了我们,对他自己也不见得有好处。还是让他局限在博物馆一类的养老院里,安度馀年罢?
「台湾日报」一九六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本文录自「上下古今谈」一书,收於「李敖大全集」第叁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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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
魔鬼们坐了冤狱。地狱里都是冤气。
魔鬼们不耐烦了,他们需要一位辩护士。
释迦牟尼佛怕了,他召集御前会议,决定人选。
文殊菩萨说:「我太聪明了。不干这傻事!」普贤菩萨说:「我太老了,不愿意走动。」
观音菩萨说:「我大慈悲,不忍进冤狱平反。」弥勒菩萨说:「我太胖了,我 想做做官。」
最後,地藏菩萨只好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地藏菩萨一到地狱,立刻被阎王收买,整天装聋作哑,卖痴卖呆。
地狱的冤气更浓了!魔鬼们更不耐烦了!
释迦牟尼佛一狠心一跺脚,决定将地藏菩萨撤职查办,另谋人选。
这时候,正好「黄泉社」拍来电报,说阳间有胡适乙名,劫数已至,遽归道山,何不请
他来补遗缺?
释迦览奏,觉得有理。但他问道:
「听说胡适是无神论者,死後漆黑一团,身相不属四大,心性难归六尘,这等好汉,如何能为吾人所用?」
左右大臣面面相觑,列子里闪出唐僧,合十顶礼,献策道:
「胡适当年考证西游记,与孙行者颇熟,何不派孙行者一行,以示天朝怜才之意?况中国大陆上清算胡适,密锣紧鼓,捉拿『胡适的幽灵』。胡适有『幽灵』在,足证其精神不死,虽为无神论者,庸何伤乎?」
释迦大喜,立派孙行者携亲笔函,敦聘播种者胡适到地狱做「魔鬼的辩护士」(Advo…catus diaboli),向那十八层顶上胡帝胡天的阎王老爷吹吹风。
孙行者按下云头,火眼金睛,老早望见胡适先生一道阴魂冉冉而来。行者趋前,迎面唱个大喏,笑道:
「博士久违!想当年你写『孙行者与张君劢』,害得我好苦!如今他老头子竟不先你而来,还在阳间为中国文化抱残守缺,可恶可恶。你在阳间不信宗教 , 反正天堂是进不去了,与其一游魂无归,不如到地狱去,与阎罗抗礼,同陆判分庭,为穷酸吐气,给异端热情,不知尊意如何?」
胡适先生正被那些新闻人物哭得难过,见孙行者拿出聘书,立即欣然同意。
於是,地狱的魔鬼们齐声欢呼。
於是,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
五十一年二月二十七日
(本文录自「胡适研究」一书,收於「李敖大全集」第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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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研究」前记
胡适先生死在五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在他死的那天晚上叁点钟,我写下了这几段文字:「别看他笑得那样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
在「播种者胡适」里我写过这麽两句话。今天傍晚,这个「寂寞的人」到底走向永恒的
寂寞:他看不到捧他的脸孔,也听不到骂他的声音。在天路的历程中,他转入了苦难的炼狱, 他是一个战斗的人,那才是他战斗的地方!
我想到去年十月九号给他的信。有一段说:
「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
在我这封信前两天,他写信约我去南港「玩玩」;在我这封信後二十天里,他先托姚从
吾先生带了一本小说送我,不久又转给我一封信。可是他没收到我的覆信,也没见到我去「玩玩」,他就倒下了!
两年十个月来,我一直没见到他,当然再也不会见到他,一个最能播种的人儿,如今再
也不能播他的种子了!
这几段文字写好後,我并不打算发表,所以我改写了一篇「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发
表在叁月一日的「文星」杂志里。
* * *
胡适先生走进「地狱」後,眼看就快两年了。两年来,真可说是一个既「冷漠」又「吵
闹」的局面。
何以说「冷漠」呢?这是专指胡适生前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说的。他们这批人,在胡适生
前俨然是他的畏友、良朋、门生、乾女婿,是「蟠龙大花瓶」的赠送者,是生日酒会的拜寿者,是「胡适合会」的「标会」者,……可是在胡适倒下以後,几乎在「尸骨未寒」的当儿,他们就变成了「不认得耶稣」的「彼得」。「新约」路加第二十二章里,有这样的故事:
他们拿住耶稣,把他带到大祭司的宅里。彼得远远的跟着。
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一同坐着,彼得也坐在他们中间。
有一个使女看见彼得坐在火光里,就定睛看他说:「这个人素来也是同(耶稣)那人一
夥的。」彼得却不承认,说:「女子!我不认得他!」
过了不多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看见他,说:「你也是他们一党的。」彼得说:「你这个
人!我不是!」
约过了一小时,又有一个人极力说:「他实在是同那人一夥的,因为他也是加利利人。」
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什麽!」
正说话之间,鸡就叫了。主(耶稣)转过身来看彼得。彼得便想起主对他所说的话「今
日鸡叫以前,你要叁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
这真是一个含义深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耶稣死後一千九百年,居然在台湾来了一出全
新拷贝胡适的亲爱的「彼得」们,纷纷露出了他们的嘴脸,他们和当年彼得不同的一点是:彼得还会羞惭痛哭,还会在日後做个传布耶稣思想的使徒,可是他们呢?他们都不会,他们只会在胡适的生日忌日里来一番「告朔饩羊」,对遗照叁鞠躬以後,一哄而散,坐车回家。
记得胡适死後不久,胡虚一先生在「民主潮」第十二卷六期(五十一年叁月十六日)里,翻译了一篇「民主政治的两种观念」,他在译後记里有这样一段话:
这几年来,别以为有那麽多人围在他的身旁搅什麽献花祝寿的热闹事,也别以为有那麽多的男记者女记者把他当作「花边新闻」的采访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