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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李苗开玩笑，〃我决不会与囚犯打交道。〃
〃那我会伤心的，会比失去所有的财产与金钱更为伤心的。〃走到楼前的台阶时，牟尼又说，〃记得第一次来我有多么滑稽吗？作为一个小人物我真是太典型了。〃
〃你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大人物。〃
欧阳京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刚刮过脸，理过发，显得年轻而又有活力。不知道为什么，牟尼隐隐感到他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李苗看的。〃秦总对我印象不坏，但欧阳京凭什么也对我这么友好呢？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看来只有李苗了。〃
欧阳京喜欢她，这点从欧阳京提高了的声调，柔和的眼神，以及轻捷的脚步中都可以感觉到。阳光洒在他波浪的头发上，雪白的衬衫显得高贵而体面。李苗喜悦地看着他说：〃如果中国的男人都像你这么有风度，那我们这些不幸成为女人的小可怜该有多幸福！〃
欧阳京高兴地耸耸肩：〃真是女记者，张口就这么充满诗意。〃
男人与男人难免是客气的，而男人与女人却往往是交流的。尽管，时时有电话让欧阳京接，也时时有人找他，但他仍是兴致勃勃地与他们谈论文化、形势、政治，谈到了俄罗斯的今天和明天以及中国和俄罗斯的比较等等，应该说在办公室里谈这些就是最轻松愉快的话题了。牟尼见情绪恰到好处，就引入正题说：〃贷款的事我们老总请示了部的领导，他们的意见是由中心贷不如由文化实业发展总公司办理更为合适。电视艺术中心是一个简单的事业性的，专业性很强，主要以完成政治性题材影片为任务的机构，而公司就不同了。〃
李苗说：〃行了，欧阳又不是外人，这种一个实体两块牌子的情况多得很。〃
欧阳京说：〃公司全称是什么？〃
昨晚他与李苗已经商量好了。听说前边冠以〃中国〃的公司一定要国家工商总局批，而加〃北京〃，这实际就代表中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北京〃字头既不需要国家批，又好听并可面向全国。
他说：〃公司的全称是：北京卫星文化实业发展总公司。〃
〃法人是谁？〃
〃部里一位领导，但最近希望变更，我觉得我有希望成为法人。〃
〃得意什么，〃李苗故意说，〃还不是中顾委那个老头儿帮你说话，否则你连梦都别做。〃
欧阳京的眼珠快速闪动一下，说：〃你们文化人都是神通广大。〃
〃今天先把表拿回去填了，然后再来找我。
你们单位有自己的情况，这你们回去决定，对于银行来说贷款条件很简单，工商局批准，独立经济核算，单独计算盈亏，会计报表齐全，有合同能力，有利润。。。。。。总之，要具有还款能力。〃欧阳京对李苗笑笑，〃这你们肯定都没问题，说实在的，来找我的人多了，但我真是把你们当朋友。。。。。。〃
出了银行大楼，一转过弯李苗就挽住他的胳膊，并时时兴奋地紧紧拉他。他说：〃别这样，如果让银行人看见，传给欧阳京就完了。〃
李苗说：〃管他呢，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但她说着还是把手放开了，说，〃真没意思。〃
他说：〃今天你那番话说得真棒！是你们大学老师教的？〃
他说：〃优秀的是你，我受了你的启发。〃
她说：〃别这样，没有你我的腿都吓得伸不直，女人就是胆子小。〃
〃那张志新呢？江姐呢？刘胡兰呢？〃
〃江青呢？呵呵。。。。。。〃
他和她互相吹捧着走了一会儿，心情渐渐沉重起来。这几张表格不多，但却有千斤重，以语言的方式跟别人交锋他们是高级职称，但这些表格是实实在在的，是国家法律，他们果真要按计划继续进行吗？他知道，高兴了许多天的，在心中酝酿很久，一次次确立，又一次次推翻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计划，而是命运。到此为止，他们仍是普通公民。天空是蓝的，草是绿的，水是清的，北京的深秋是美丽的，他与李苗也仍然是一般的流浪者，但是，订计划就是为了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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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空（2）
〃我们是罪犯吗？〃
〃昨天还不全是，但今天是了。〃
〃我们还有退路吗？〃
〃我想是没有了。〃
〃我们就当个普通人，找个地方，只挣很少的钱，平平静静地生活，我为你生个孩子。〃
〃这不可能，我没权利这样生活，我想你也没有权利。〃
〃为什么呢？〃
〃因为屈辱、压抑和野心。〃
〃如果你要是进监狱，我就和你一起进。〃
〃用不着这么深情，你我已经是同谋了。〃
〃我突然一点儿劲都没有了。〃
〃你大概饿了。〃
〃真没想到北京的秋天会这么冷。。。。。。〃
〃冬天会更冷的。〃
填表时他们所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地球上还从来没有过〃北京卫星文化实业发展总公司〃。
在那些不眠之夜里，他和李苗躺在床上作了许多假设，却都被推翻了，看来他们只有一条路：刻假公章。
私刻公章是要犯法的，但是他们必须走这一步。伟大的事业在他们开始之时都是不合法的；红军的井冈山根据地犯法，延安的窑洞犯法，孙中山的同盟会犯法，蒋介石的黄埔军校也犯法，甚至连一九二一年七月一日的共产党成立也是悄悄的。。。。。。。
为了填好几份表格，他请教了不少曾搞过贷款的人。他编了种种谎话以说明了解这些知识与技巧的原因。牟尼觉得心里时时处于一种担忧与虚弱的状态。
《资产负债表》比较好编，与写论文一样，只要能够自圆其说，吹就是了，但技术是缜密的。在造假表的过程中，他突然发现或者说是感悟出一个道理：彻底的编造者是负担最轻的。
你穷得一分钱没有，却能说拥有四百万的房产与设备（你又可以伪造房产证明与设备清单），你可以编出你的流动资金有一百五十万，其中全部用于三产开发，诸如影视制作、餐厅、与人合作投资歌舞厅等等（你也可以出示合资的复印件合同）。
《损益表》不太好办。这必须反映出你是一个盈利者，而文化公司靠什么盈利呢？
他又开始瞎编：出租影视设备、广告拍摄、房产出租（他又得造出一个假的房产证复印件与出租合同）。
牟尼又让李苗去刻了几个合同章（这次她果断多了），他们的以及他编出的公司的。
在编造表格的过程中，牟尼激动地发现：他的天才在这之前从来都是被埋没的，造假帐与造假表才是他此生的真正事业，在以后的日子里他雇的几个老会计都不得不佩服他制造假账的聪明和应变能力。
这里的奥妙难以言说，说给别人也显得枯燥，但在那些晚上，他呆在李苗的房间里，她早就困得睡着了，女人是天生不能与枯燥的数字打交道的，而牟尼却行！
他仅拿着一个十几元钱的小计算器，就算出了二百多万的盈利和几笔小的负数。
为了使银行信服，他又听从了一个同学姐夫的话，特意造了《其它业务收支明细表》、《营业外收支明细表》等等，以更多的细节说明他的公司盈利情况良好。
有五天五夜，牟尼几乎睡不着觉。白天与专家交谈，学习经验，晚上回来填表后又反复琢磨，他感到很累，但却睡不着。
李苗说：〃你会垮掉的，真没想到你会比我还坚强。〃
他说：〃要做到万无一失，懂吗？〃
〃那担保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是呵，还有账号，得在欧阳京那儿建账号，贷三百多万你至少得打一百五十万元到账上吧？可是，谁肯帮忙呢？〃
李苗叹了口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就紧紧搂着牟尼说：〃反正我依靠你，我总觉得你这人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透过她的温柔他可以感到她内心的沉重，看来担保与账上的钱同样也在折磨着她。
〃你爱我吗？〃她突然说。
牟尼疲倦地看看她，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刻说这种话。李苗悲戚地望着他，有一种濒临悬崖寻找树枝的感觉，在她洁白的额头上似乎被折磨出了深深的印痕。
不知为什么从那个夜晚起，以后若干年他都总觉得李苗的额上有着某种痕迹，这在别人是看不出的，然而牟尼却相信他的感觉是真实的，那里透出她痛苦的期待与含怨的挣扎。他更知道她当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