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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牟尼。
“总有一天你要盖起一栋自己的大楼,就像那个宾馆一样。”牟尼看着王志,心中有着无法说清的沧桑感。
王志的眼睛亮了,他像发誓般地说:“我一定要亲自盖一栋属于我自己的大楼。”
“总不能像是卖给我那栋的质量吧?”
“那是投机,而这是投资,不能相比。”
“而我却觉得,”牟尼认真地看着王志说,“在今天,你只能投机,不能投资。”
王志盯着牟尼看了半天,眼睛里像是装了无数的不满和恐惧,最后他摇摇头说:“我想机会总是有的。”
牟尼笑了:“打算盖多少层?”
“当然是越高越好。”
“你也别太高了。”
说完最后这句话,牟尼竟有些后悔。他不愿王志理解成是自己出于嫉妒,同时在月光的照耀下,他感到背后有点阴冷的风在吹。然后,他觉得王志忽然变得极其遥远,在飘渺的时空中像破碎的灯泡从天空中坠落一样地吐出了几个字,显得深远而绝望:“你总有一天会看见我亲自盖的那栋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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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季节(1)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到了,平心而论这是牟尼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这天他正呆在凉爽的办公室里,刚与银行一位处长聊完在射击场打靶的体会,这时电话又响了。牟尼听见里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他问:找谁?对方说找牟尼。他有些不快,最近他早已习惯了牟总这个称呼。于是问:“你是谁?”
对方回答说:“我是陈总的秘书,想找牟尼谈点事。”
“陈总?哪个陈总?”牟尼有些奇怪,他觉得自己不认识姓陈的人。然后,他不耐烦地心里说:“哪有一个什么陈总。”
对方说:“是陈玉宗总经理。”
牟尼恍然大悟,大声笑起来,居高临下地说:“搞了半天是陈玉宗呵,他现在在哪儿?我和他好像有两辈子没有见面了。”
“我们陈总在新加坡。他意外地继承了一笔遗产,现在是一个高科技公司的总裁,最近可能回国谈一笔电脑生意。”
牟尼心里一怔,感到腿也有些软。像是走惯了夜路的人突然受到了惊吓,尽量平静着自己喃喃道:“像是读了一部不真实的小说……那、那陈……陈总怎么不自己直接打电话给老朋友?”牟尼还清晰地记得那天大火之后陈玉宗独自离开,走在二环路上悲凉地仰望天空的情景。一对朋友因为金钱而成为仇人,从此不打算再见面。牟尼又说,“他就是再牛×也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嘛,搞个什么秘书。”
电话里那个男人忽然笑起来,说:“你对声音的记忆竟如此之差,还不到两年就忘了那么深交的老朋友。我就是陈玉宗呀。”
牟尼也放心地笑了:“你小子跟我玩这套,在哪儿?”
“新加坡呀,那小说是真实的。”陈玉宗愉快地说:“别老是以为就你一个人能发迹,别人都得饿死。告诉你,我后天到北京,下午打电话给你。”
“那好。”牟尼放松地说:“我后天晚上请你吃饭。”
两天后,牟尼在香格里拉与陈玉宗见面。当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陈玉宗有些紧张地从门口走过来,四处张望时,就已经判断出了陈玉宗在电话里完全是在吹牛。他穿的西装一望便知是廉价货,走路时还显得忐忑不安。牟尼站起身,缓缓朝他走过去,心里一点也不为这次见面而后悔。他觉得可怜的陈玉宗肯定能成为今天晚上自己显摆与嘲弄的对象。当陈玉宗认出牟尼并快速而慌张地走到他面前时,牟尼感到自己正站在很高处与他握手。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个子男人,同时,觉出陈玉宗的手很粘,是一次次被汗和灰尘浸染的脏手。他微微皱皱眉,却仍然笑着说:“陈总,你可真是个陈总了。”
“我不那样约你,恐怕很难见上你了。”陈玉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又说,“写小说是我的特长,包括通俗小说。”
牟尼盯着陈玉宗有些发黑的白衬衣领子说:“陈兄,我还是经常想起你的。”
当在餐厅里坐稳后,他们仍然互相盯着看了对方半天,然后,两人摇摇头,都有些勉强地笑起来。
这儿的小姐都与牟尼挺熟。陈玉宗看着牟尼像个绅士般地对着她们笑,并说:“告诉他们,味道要弄得好些,今天可是贵客。”
然后,他回头又对陈玉宗说:“这儿的白鳝味道或者说感觉的确比别的地方要好些。”
陈玉宗看着他,眼光深沉。他听出了牟尼是在故意显示,却没有力量对此说什么。他看着牟尼似乎在分析他每一句话中的潜台词。牟尼并不打算再翻老账。今天他有意识地定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当他发现陈玉宗把目光移向窗外时,就叹口气道:“往事真不堪回首。”说着他也朝外看着北京的夜色,“记得吗?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曾对我说:北京也是我们的北京。”
陈玉宗眼睛一亮,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好像变了:“两年了,这次回来看见你的变化,真是替你高兴。”
接着又是沉默,说什么呢?原来说得太多了,似乎这时在两人之间又烧起了猛烈的大火,在热浪和红光中鲁丹的父亲被焚烧成一大块焦黑模糊的东西。牟尼仿佛又看见了自己和李苗绝望的眼神,以及陈玉宗在火光的映照下脸上出现的那些不可捉摸的东西。
牟尼缓和一下情绪,看看眼前的这个穷酸的人,他感到自己有话说了。
这时,小姐开始上菜,牟尼举起酒杯故意声音很高地说:“为了往日吃的那些苦。”想了一下,他又补充一句,“为了多灾多难的中国文化,也为了咱们往日的友情干一杯。”
开始吃了。牟尼近一年来胃口一直很不好,他每天最大的痛苦之一就是没有食欲。当看着陈玉宗即使是拼命控制自己也显得吃相极差时,他再次想起了恶狗这个词,心里暗笑。他发现菜下得很快,陈玉宗老是学着绅士一样地用纸巾擦嘴,擦完后又立即开始吃,结果他的下巴上就老是闪闪发光。有几次牟尼想与他碰杯,但老是没有机会,因为他看见在陈玉宗嘴里总有嚼不完的东西。
“陈兄,这两年写什么东西了吗?”牟尼说着与陈玉宗又干了一杯白酒。然后他突然提议说,“再来点儿二锅头?”他知道陈玉宗的酒量,想让他多喝点,再看笑话。
“好,再来点二锅头。”酒劲使陈玉宗渐渐自信起来。他说,“东西当然是要写的,文化人下海经商……可笑,太可笑了,真正懂得文化的人怎么可能去下海经商呢?只有那些半吊子货才会那样干。在今天的社会中我尤其感到文化是一种高贵的人才有可能从事的东西。让他们下海吧,等他们都下去了,我们就在岸边架起一道铁丝网,再架几挺机枪,谁再想上来就朝他开枪射击,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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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季节(2)
牟尼也有些喝多了,说:“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把以自己独立的方式谋生叫下海。人又不是猪,本来就该靠自己而不应该让别人养。但中国的文化人中这种猪太多了。猪有什么高贵?猪的文化又有什么高贵?所以我最讨厌‘下海’这个词。在这点上,我多少有些佩服丛小波那恶棍……”
“别提丛小波了。这个时代就是那种骗子、流氓、地痞、小偷走运,一个本质不坏的人是不可能得势的,一个真正优秀的人只能在这个时代哭泣。”
“扯淡。”牟尼终于忍不住了。他本想借今天请客好好骂一下陈玉宗,结果竟让他先骂起了自己,刚才进门时的陈玉宗已经不见了,现在眼前的又是那个几年前的他。牟尼说:“一个真正优秀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可能仅仅是哭泣。”
陈玉宗只管自己吃着一只螃蟹,似乎没有注意牟尼的粗鲁。他又喝了一口刚上来的二锅头,延续着自己的思维又说:“一个文人远离文化是文化的悲哀。一个时代抛弃诗意是时代的悲哀。一个社会让所有那些骗子逍遥法外是这个时代走向末路的征兆。一个民族毫无精神意志的生活是这个民族走向衰亡的最典型的表征。”陈玉宗终于放下螃蟹,擦擦手,起身在牟尼这边拿起一支烟,自己点着后,接着发表高见,“我现在无比怀念那个诗人,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真是一个小人得志的时代……”
牟尼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