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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晚心口一窒,强自镇定道:“我只是担心他的伤势。”
谷潜流又叹了口气,隔了片刻方道:“你可以骗我,却能骗得了你自己么?”又低低道:“你真非他不可么?若是有别人爱你,比他更爱你十倍,一百倍,你会考虑他么?”
“谷兄……”江照晚断然道:“我早说了今后与他再无瓜葛。”
“那好。”谷潜流霍然坐起身来,紧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从前你心中只有他,所以我只能把自己的感情埋在心里。到如今你与他既然已经彻底一刀两断,那么你可愿意考虑我?”
(三十一)
江照晚闻言一震,连忙坐起了身,吃惊地道:“谷兄你说什么?”
“我说的难道不够明白么?”谷潜流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我喜欢你,想要陪着你,和你在一起。”
江照晚瞪着他呆了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其实这两日他早觉得谷潜流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只是从没有朝那个方面想,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忽然通明。他吐了口气,道:“谷兄你莫要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适才的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我喜欢你,想陪着你一辈子!”谷潜流一口气说完,见江照晚满面迷惘之色,丝毫不似自己的激动,他心口一窒,有些失落地别过了目光。窗外一片枯叶在风中飞舞,忽前忽后,总是不能停留,他觉着自己的心也是那般漂浮不定。
“谷兄……”江照晚有些迷茫地道,“我不明白,你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不!”谷潜流斩钉截铁打断他,他伸手抱住头,顿了片刻方涩声道:“你错了,我……我给你说个故事……”
“在我十岁那年我爹的生意忽然出了问题,不久后病故了……爹死后不久娘也跟着去了,我只得将年幼的妹妹送给别的人家领养,而自己则成了乞丐,四处流浪,受尽欺凌侮辱……”回想起昔年那些曾欺负过他的人,他面上立时露出怨毒之色,眼中杀气腾腾。江照晚看在眼里,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很快谷潜流面色又平和下来,接着道:“后来有个郎中收我做了徒弟,那时我大概十二三岁,他是三十出头,没有娶妻,孤身一个人。他对我极是冷淡,也从不教我医术,我只能偷偷学习。好在他医术极是高明,即便我只学了个皮毛,也算是个不错的大夫。平常我便替人看些小病,赚些钱财。我计划着等存够了钱便去接妹妹,然后开间小医馆行医为生。”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个讥诮苦涩的笑容,“然而这也只是我十六岁之前的想法。到了我十六岁那年,我发觉自己竟爱上了他……我实在不明白:他明明长得很普通,又比我大了有二十岁,更是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他对我根本就不好!我……我实在不能理解自己……我觉得很害怕……”他伸手抚住额头吁了口气,可是另有一股沉沉的气进入他的口中,冷冰冰的,带着陈年的酸楚。
听到这里时江照晚恍然大悟:原来谷潜流喜欢的人竟是他的师父。想起曾听他说过他师父四五年前去世了,两人的结局可想而知,不由得有些替他难过。
又听谷潜流继续道:“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经常做些坏事,也三天两头和女人鬼混,可是他却视作无物,我……我根本无计可施……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索性豁出去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呵呵……他听了后吃惊地瞪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好像见到什么污秽的东西一般。过后他又狠狠羞辱责骂了我一通,说我是疯子,又说我若敢再提这事就立即赶我走……我见他如此决裂,一时昏了头,便偷偷在他茶水里下药。他虽然医术高明,却没想过要防备我,倒被我得逞了。他中毒后我点了他的穴又绑住了他,然后……然后我强占了他……”说到这里他羞惭地别过了脸,生怕看见江照晚吃惊轻蔑的眼神。
江照晚先是大吃了一惊,他万没料到谷潜流居然会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然而他转念又一想,当年谷潜流不过是十六七岁的鲁莽少年,又为情所困,虽说行为有些过激,也不能说完全不能谅解。
他轻叹了口气,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谷潜流面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怨愤,“次日清晨他醒来后,毫不犹豫狠狠刺了我一剑,然后把我推在了门外。那日天寒地冻,又下着大雨,我倒在门外昏昏沉沉等了半日,他都没有开门。后来我彻底心灰意冷,便离开了……”他顿了顿,低头同手撑住额头,粗黑的眉毛紧紧拧着,仿佛与他的心搅在了一处。见他半晌没有出声,江照晚忍不住问:“那后来你再没回去过么?”
谷潜流唇角露出一个极其悲哀的笑,“过了大概有七八年,我实在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了,于是随便带了个女人回去,想着他见我娶了妻说不定会原谅我……可是等我回了那里,才知道我走后第六年来了场瘟疫,他因为忙着救人自己染上了也不顾,竟然病故了……”
看着他悲伤痛悔的脸,江照晚心中也是沉重万分,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两人默然相对而坐,四下里一片昏暗。虽可等待曙光来临,然则那又是新的一天了,一日一日过去,看似一成不变,却有些人一夜间失去挚爱,又有些新的生命降生,许多东西终还是悄然改变,无法回头。
良久后谷潜流将头从手中抬起,道:“我痛苦了许久,直到看见你,对他的那颗心才渐渐放下了。第一次看见你,我一眼便看见了你心里的伤痛……这让我想到从前的自己,痴心爱着一个人,却得不到理解与回应……后来接近你,虽说是对鱼龙舞感到好奇,更多却是想要让你快乐起来,所以我努力成为你的朋友,试着了解你……起初我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要与你做朋友,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我讨厌风入松,甚至嫉妒到恨不得杀死他——我一直怀疑自己那夜给他一掌是存心的,存心想要他死,他死了,你便能解脱,或许会选择我 ……我……我是不是很残忍歹毒?”他羞愧地垂下了头。
江照晚愣了一愣,随即强笑道:“那件事不怪你,你只是自卫罢了。”
谷潜流颓丧摇了摇头,“可我觉得不是——当时我真是恨不得要他死……我几时变得如此狠毒了呢?细想想我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夜我站在门外听见你们两人的对话,他问你是不是爱上了我,你说不用他管。听你没有否认,我心里好生欢喜,虽然我知道你说那些或许只是为了让他死心,让他远走高飞,免得被漕帮追杀,可我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开心——我是不是很傻?”他苦涩地笑了笑,面上露出落寞自嘲之色,“我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不能放下他,可是我愿意等,只有有一线的希望,我总是要等下去的……”
他抬头望着江照晚的眼睛,满目诚挚中略带着些痛楚无奈,“照晚,我不敢奢望你能接受我。我只是求你不要耻笑我的感情,求你偶尔也愿意考虑我一下,我愿意等,一日,一月,一年,一辈子……只要你愿意考虑,我会一直等……”
望着谷潜流痛苦中带着隐隐期盼的眼,江照晚心中不由一动,谷潜流对他的好他是早就知晓的,只是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可即便是如今他对风入松已经心灰意冷,却不代表他就能立即接受另外一个,更何况至今还有许多悬案未决:谁迷奸了歌雪?谁杀死了韩斐?谁焚烧了山庄?谁又杀害了父亲?样样都是血海深仇,他又哪有心思在这个时候谈论私情?
谷潜流见他沉默,苦笑着道:“难道真是连考虑也不肯考虑一下么?”他偏头扫了一眼昏迷中的风入松,“你还是放不下他?”
“不是……”江照晚想要辩解,一时却找不到下文。
谷潜流道:“人人都说结束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便是开始一段新的,我从前不信,那时我如同你一般终日在痛苦中煎熬,爱他又恨他,更是后悔没有早些回去看他,原以为一辈子都要这么痛苦下去了,直到遇见了你。如今我回想起过去虽说还是会觉得有些难受,但毕竟我已经走出了他的阴影,又重新快活了起来……照晚,你为何不尝试一下接受我呢?我不强求你立即爱上我,只是要你试着接受,如果最后你发现我对你并不合适,我们还是朋友,我断不会勉强你。”
说到这里他看向昏迷的风入松,道:“还有他,等他醒来后若是发现你爱我原来是谎话,他又怎么可能会死心?这样拖下去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来。你也知道他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