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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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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萼继续唱他的《单刀会》,张原也借着酒兴胡乱唱了一气,前一句是“月亮出来亮汪汪”,后一句却又是《西厢记》里的“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东拼西凑,唱得自己哈哈大笑。

三橹浪船绕过小瀛洲,沿苏堤右侧向北,再从阮公墩畔经过,直驶白公堤,再至断桥,张萼酒意有了七、八分,不肯下船,躺在船头望天嚎唱:“有一个黄汉升猛似彪,有一个赵子龙胆大如斗,有一个马孟起,他是个杀人的领袖,有一个莽张飞,虎牢关力战了十八路诸侯,骑一匹毕月乌,使一条丈八矛,他在那当阳坂有如雷吼,喝退了曹丞相一百万铁甲貔貅,他瞅一瞅漫天尘土桥先断,喝一声拍岸惊涛水逆流……”

此时还没交二鼓,时辰还早,张岱、张原便由着张萼嚎嚣,慢慢剥着荔枝吃,荔枝壳、枣核丢到湖里,便有游鱼浮上来吞噬——

忽听断桥上有个童子唤道:“相公船肯载我家女郎至西泠桥否?”

张岱、张原一齐转头去看,就见淡淡月色下,岸边立着一个窈窕女郎,一个披发童子在招手致意要搭船。

张岱压低声音奇道:“谁家女郎,夜分搭船!”

船家低声道:“或是妓家,三位相公不要载她。”

张萼听到了,忙道:“何妨,尽管载,助人为乐。”

张原对船家道:“这里距西泠桥两、三里水路,载她一程吧,不会少了你的船钱。”

船家便铺上踏板,那披发童子先走上船来,朝舱里一看,是三个少年书生,都是方巾遥溃泄γ模拖虬渡吓傻懔说阃罚桥梢皇智崽崤劢牵皇痔嶙乓桓裾龋翰缴洗�

张萼这时也坐起身来不再嚎叫了,与张岱、张原一齐注目这女郎,月色蒙昧,舱中灯火昏暗,这女郎的眉目看不分明,但只凭感觉也能辨出其五官颇为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之间,眸光流动,仿佛寒星秋水,年龄大约十六、七岁,梳着道髻,绾着竹簪,但又不象是女道士,身上穿的是束腰布袍,朴素淡雅,更不似西湖妓家那般华丽妖冶,上船时,向张原三人福了一福,说了声:“多谢三位相公。”也不入舱,就在船头抱膝坐下,对船家道:“劳烦划去西泠桥。”

船家摇起橹,浪船沿白堤往孤山而去。

张萼见这女郎竹杖布袍,气质与武陵春那样的妓女大异,不知底细,不敢孟浪调戏,拱手道:“小生山阴张萼,字燕客。”

那女郎歪头看过来,婉丽含笑,说道:“要说久仰吗。”

张岱、张原都笑了起来。

张萼在山阴名气很大,是第一纨绔,但到了杭州谁会认识他,不免有些沮丧,不过张萼的兴致是水中软木,打压不下去的,立即又道:“久仰就不必了,倾盖如故何妨。”

那女郎微微笑着,没答腔,看着船头的湖水,伸竹杖到船边也如船家划船一般划着水,将那月光搅碎。

张萼无由搭讪,抓耳挠腮,没话找话道:“这位是我大兄张岱张宗子,山阴神童,十二岁中了秀才——”

张岱白眼道:“怎么还是神童。”

张原补充道:“长大了的神童。”

三兄弟一唱二和,女郎“嗤”的一笑,理了理袍裾,将那双纤瘦莲足遮住,依旧无言,那个年约十来岁的披发童子立在女郎身边。

不信三兄弟没一个能让这女郎看上一眼的,张萼道:“介子,你得登场了。”对那女郎道:“这位是我族弟张原张介子,绍兴府小三元——”

女郎轻“咦”了一声,回过头来了,盈盈眸光在张原脸上一照,依旧侧面相对,说道:“这回真的久仰了。”

张萼喜道:“哈,还是介子名声大,果然得到了久仰。”

却听那女郎轻声道:“打了董祖常,也把名声扬。”似乎意含讥讽。

张萼却没那么敏锐,没体会女郎语含讥讽,得意洋洋、滔滔不绝地说张原如何二打董祖常,还说:“等着瞧吧,还要三打董祖常呢,好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宋公明三代祝家庄——”

张萼素来胡说八道,口无遮拦,今夜又喝多了酒,看到这女郎婉旖可人,兴奋之下,更是话多,把张原要对付董氏的事都要兜出来了,张原岔开话题道:“说这些煞风景的事做什么。”对那女郎道:“女郎侠如张一妹,能同虬髯客饮否?”张一妹便是红拂女,张原这是试探女郎的身份。

这女郎瞥了张原一眼,竹杖击水,说道:“如今男子知多少,尽道官高即是仙——安得有虬髯客!”

张原、张岱都是眉锋一扬,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觉得这女郎大是不凡,女郎方才说的那两句是李贽的诗,用在此处,很傲气。

张原本想说“要有慧眼方识得英雄”,想想又没说出来,觉得没必要。

张萼不知“尽道官高即是仙”是李贽的诗,却觉得这女郎所言很知己,赞道:“说得好,象我大兄还有介子弟,整日读那臭八股,一心想着科举及第,我是看不上眼的,我张燕客视功名如粪土。”说着,双目灼灼,凝视那女郎。

女郎只看着船舷外的湖水,问道:“那你这头巾哪里来的?”

张萼酒喝多了,忘了自己已经纳粟成了监生,一摸脑袋,呃,有方巾,倒也不隐瞒,说道:“我喜出游,就出银子纳监,少些拘束。”

那女郎道:“哦,原来如此。”

说话间,浪船绕过孤山,到了西泠桥畔,这女郎站起身,向张岱三人一福,说声:“多谢。”待船家铺上踏板,便与那童子上岸,曳杖而去。

这女郎突兀而来,飘然而去,颇惹人绮想,张萼不舍道:“我且尾随去看看,这女郎究竟是何方神圣。”走过踏板,带着能柱和福儿追那女郎去了。

张原和张岱坐在船头,看张萼脚步踉跄扶着福儿的肩膀还要去追看那女郎住处,二人摇着头笑,张岱道:“此女随口吟诵李卓吾诗句,可见博学,容色也是极美,真是稀奇。”

张原接口道:“而且很傲气,对我打董祖常语含讥讽,不知何故?”

张岱道:“董其昌名气大,虽然很多人对你打董祖常拍手称快,却也有对你不满的,这女郎或许与董其昌相识,说不定就是董氏的亲眷。”

张原笑了笑,心道:“此女来历甚奇,若我身处之世不是晚明,而是武侠世界,那我肯定猜测这女郎是丐帮的,黄蓉啊,手里不是有绿竹杖吗。”

张岱问:“介子你笑什么?你知道此女来历?”

张原道:“不要费神猜,三兄回来后不就知道了吗。”

过了大约一刻时,张萼回来了,能柱和福儿左右搀扶,张萼“唉哟唉哟”上船,却原来跌了一跤,膝盖都跌破了,问他可曾追到女郎住处?

张萼道:“看着女郎和那个小童过了岳王坟,我不慎跌跤,待得爬起来再追,却人影全无,岳王坟后也没看到什么人家。”

张岱悚然道:“人耶?神耶?鬼耶?狐耶?”

一边的船家惊道:“莫不是银瓶小姐显灵!”

张萼忙问:“什么?”

船家道:“岳王爷爷被害,银瓶小姐也投井自尽,坟墓就在岳王坟附近,据人说每逢月明之夜,银瓶小姐就会在湖滨游荡,若是奸邪不法之辈遇到银瓶小姐就会得病——”问:“三位相公方才查曾注意那女郎是不是怀里抱着一个银瓶?”

张萼酒醉糊涂,一拍脑门道:“好像是银光闪闪的——”

张原笑道:“胡说,我是看得分明,那女郎上船时一手曳杖一手提着袍角,哪有什么银瓶!”

船家问:“那童子有没有抱着银瓶?”

张萼叫道:“童子好像是抱了银瓶。”

张岱道:“没有吧,那童子是空手的。”

张原懒得争辩了,那女郎肯定不是什么银瓶小姐显灵,但究竟是什么人他也猜测不透,他原本猜测是妓家,但又不象,可良家女子怎么会这夜里只带一个童子出行求渡?

张萼道:“我们兄弟都非奸邪,遇到银瓶小姐也不怕——唉哟,我的膝盖跌破皮了。”

张岱忽道:“那女郎出现在断桥,莫不是白娘子?”

张萼忘了痛了,嚷道:“果然是白娘子,来寻转世的许仙,就不知我是不是许仙转世?”

张原笑道:“三兄不是许仙转世,而是许褚转世,你们看——”朝南岸的雷峰塔一指,“雷峰塔不倒,白娘子如何出得来。”

张萼含糊道:“那也难说,说不定从湖底钻出来了,今夜真是艳遇,妙哉,妙哉。”

浪船依旧回到断桥边,付了船家两钱银子,张原一行八人上了岸,回四、五里外的运河埠口,这时已经过了二鼓,一路上张岱、张萼还在猜测那女郎是神?是鬼?还是狐?

……

次日上午,张氏三兄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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