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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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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戴藤丝儒巾,穿素色细葛长衫,丝鞋净袜,容貌俊秀——

“还要搬演哪一出?”张汝霖开口道。

张岱有些尴尬,答道:“回大父的话,就点了六出,已经演完了,孙儿因为连日读书作文颇为辛苦,便邀了几位即将赴乡试的友人游园散心。”

张汝霖道:“这几位都是即将赴乡试的生员吗,哦,弈远、虎子也在。”

祁奕远、祁虎子、倪汝玉、姚简叔上前向张汝霖施礼,倪汝玉、姚简叔在绍兴府诸生中颇有名气,张汝霖也听过这二人的名字,便含笑回了半礼,待张原、张定一上前时,张汝霖却不大认得东张的这两个族孙,只摆摆手,便对身边那个高瘦的中年人道:“谑庵,孙辈不知轻重,乡试在即,还饮酒听曲,实在荒唐。”

这名叫谑庵的中年男人笑道:“读死书没有用,学问正要从酒和戏中来,李白斗酒诗百篇,汤若士的《牡丹亭》更是字字珠玑,有大学问、真性情在。”

张汝霖摇着头笑,向张岱等人道:“今日让你们见识一位大名士——”指着那中年男子道:“这位便是我山阴最年少的进士王季重先生,号谑庵。”

王思任摆手笑道:“令孙张宗子今年十六岁,若乡试、会试连捷,那才十七岁,我如何比得了,更何况我二十岁中进士,今年三十九岁,还不是一介乡居野老。”王思任年初在知州任上被言官弹劾罢官,上月才回到家乡绍兴。

张汝霖笑道:“宗子制艺尚欠火候,本年乡试要中举只恐不易,还要请谑庵多多指教,谑庵的时文天下驰名。”

张原听说这中年男子便是王思任,颇为惊喜,在祁彪佳十七岁中进士之前,二十岁中进士的王思任就是年少成名的典范,都说“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这话虽是指唐宋的科举,同样也适用于明代,进士难考,五十岁能考上的就算年轻的了,有的老孝廉考上进士没两年就老朽得动弹不得或者干脆一命呜呼了——

张岱等人纷纷向王思任见礼,王思任道:“都是少年才俊哪,方才听那《牡丹亭还魂记》可有领悟?”

张岱、张萼等人都不敢出声,怕大父张汝霖责怪,毕竟《牡丹亭》是被不少人视作淫词艳曲的,张汝霖可以听,他们这些后辈不能听。

张原上前道:“小子以为一曲《牡丹亭》只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王思任来了兴趣,看着张原道:“那你说说是哪三个字?”

张原道:“思无邪。”这三个字是孔子评价《诗经》的,意指有真性情。

霞爽轩里悄然无声。

王思任抚掌笑道:“说得不错,便是这三个字,哈哈,肃翁,这位也是你孙辈吗,能一语道出这三个字也不是易事,山阴张氏果然人才济济。”

“黄口小儿知道些什么,胡说而已。”张汝霖也笑,问张原:“你是张瑞阳之子?”

张原应道:“是。”

张汝霖点头道:“前些时听说你得了眼疾,看来是大好了,入社学读书未?”

张原道:“尚未。”

站在张原身后的张萼插嘴说:“大父,介子有过耳成诵之能,是患眼疾时练出来的本事,他还能下蒙目棋,象棋、围棋都能。”

不知为什么,张萼现在很喜欢吹捧张原,是想捧杀?还是因为把张原捧高点,那么他自己连续输给张原就不显得那么不堪了?

张汝霖却不信张萼的话,这个孙子顽劣异常,让他头痛,张汝霖瞪了张萼一眼,说道:“你——把我的枕边书拿到哪里去了?”

张萼心里叫声“苦也”,他忘了把那三卷《金瓶梅》放回去,也记不得随手塞在哪里了,支吾道:“孙儿没拿,孙儿不喜读书。”

张汝霖道:“不是你拿还有谁敢拿,待回去再收拾你。”

张萼叫道:“冤枉啊,大父,不就是《金瓶梅》吗,那种书满大街都是,孙儿何必拿走大父枕边的。”

王思任问:“肃翁,《金瓶梅》是何书?”

张汝霖低声道:“是袁石公手抄的一部奇书,袁石公誉之为‘满纸烟霞,胜过枚生《七发》’,此书并未刊行于世,我辈可读,小儿辈不能读,书中描摹世相,亦涉床笫间事。”

王思任微笑,忽然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跟得他很紧的俊俏少年,清咳一声,那少年低下头去。

张汝霖瞪着张萼道:“还敢说没拿,这回定杖责不饶。”

张萼一听要杖责,有些怕了,这时只有死咬没拿书,叫道:“大父,孙儿真的没拿,孙儿只在大父那里看到这书的名字,与介子偶然说起,介子说这《金瓶梅》满大街都是,他早看过了,都能背诵。”

张汝霖气得笑起来,指着张萼道:“好,很好,张葆生生的好儿子,当面说谎。”

张萼道:“孙儿没有说谎,介子可以为证,介子,你背诵一段《金瓶梅》给我大父听听。”说着,悄悄做了个作揖的姿势,这是求张原救他。

第十八章 一概看不懂

霞爽轩中人一齐注目张原,张原面向张汝霖,说道:“叔祖,晚辈的确看过《金瓶梅》——”

“是张萼偷去给你看的吧。”张汝霖怒气冲冲打断张原的话。

“不是。”张原道:“晚辈看过《金瓶梅》的全本,是一百回本。”

张汝霖眉头微皱,他从南京工部主事谢肇淛那里得到的袁宏道手抄本《金瓶梅》三卷,总共三十回,显然不是全本,袁宏道似乎也未看到全本,张原这小子竟敢说看过一百回本,冷笑道:“《忠义水浒传》倒是有一百回。”

张原道:“《金瓶梅》一百回,如千针万线同出一丝,又千曲万折不露一线,写奸夫淫妇、贪官恶仆、帮闲娼妓,惟妙惟肖,如在眼前,我想那作者不经患难穷愁、不历人情世态,决写不出这样的妙文。”

这话一出口,张汝霖惊愕了,这还真象是看过《金瓶梅》并且有会于心的人才能说出的话,可这个十五岁少年在他面前侃侃谈《金瓶梅》,实在是很奇怪的事,喝道:“你在哪里看得的这书,小小年纪就如此荒唐!”

张原稍一迟疑,张萼就代他答道:“大父,介子因为眼疾而开启了宿慧,这《金瓶梅》他是前世就看过的。”

“胡说。”张汝霖攘袖上前就要给张萼一个大耳光。

张萼往后一躲,叫道:“大父,孙儿所说句句是实,介子不就在这里吗,大父一问便知。”

张原躬身道:“叔祖,晚辈的确看过《金瓶梅》,却记不起是在哪里看过的,只能托之于前世。”明朝人信这话应该不困难吧,又道:“叔祖说晚辈看《金瓶梅》荒唐,晚辈不知荒唐在何处?晚辈年幼,书中的猥亵之事,晚辈一概看不懂,一律翻过,晚辈只看书中的人情世相、因果悲喜。”

张萼心里暗赞一声:“介子,真有你的,在我大父面前当面说谎,面不改色心不跳,什么一概看不懂、一律跳过,嘿嘿,我那日读到西门大官人抚摸李瓶儿的大白屁股你立时叫停,你是很懂的,难为情了。”

都是过来人,谁没少年过,张汝霖自然不信十五岁的张原看到男女亵事就会“一律翻过”,可张原这么说,他也不好再指责,说道:“你既说看过百回本的《金瓶梅》,那我问你,这书是个怎样的结局?”

张原道:“当然是纵欲亡身、妻离子散。”

张汝霖默然,细思西门庆发迹的经过,欺男霸女,享乐无度,那么盛极必衰,家破人亡也是自然之理——

那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祁彪佳突然开口道:“不是说介子兄过耳成诵吗,就把那第一百回背诵出来,燕客兄就不用受责了。”这小神童一直惦记着张原的过耳不忘呢,极想见识一下。

张汝霖道:“说得是,张原,你且将《金瓶梅》最后一回背诵来听听。”

张原心道:“《金瓶梅》百万字,你让我背诵,我神仙啊。”说道:“禀叔祖,晚辈背诵不了。”

张萼急了:“介子,你过耳成诵的呀。”

张原道:“没人读《金瓶梅》给我听过。”

张汝霖“哼”了一声,说道:“这么说只要有人读给你听过你就能背诵了,那好,方才戏台上演的《牡丹亭还魂记》第十出‘惊梦’,你是一字一句听清楚了的吧,背诵来听听。”

说这话时,张汝霖还向一边的王思任摇头苦笑,那意思自然是孙辈出丑,让王思任见笑了。

却见张原镇定自若地道:“晚辈可以试着背诵。”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背诵道: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春香,可曾叫人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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