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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孤独舅舅告诉我,那之后美苏冷战的年代终于宣告结束,这对于小学起便活在核子武器与第三次世界大战威胁阴影下长大的孤独来说,实在是个令人意外的结果。他在电视上看到分隔东西德的柏林围墙被推倒,年轻人爬上围墙站上墙头,嘶吼着「和平」。而国境警备队并没有出面扫射。甚至连围墙的瓦砾都成了叫卖的商品,孤独震惊极了。苏联将国名改回俄罗斯;而在日本国内,自民党的惨败结束了长久以来一党独大的政治局面,非自民政权从此诞生,世界局势瞬息万变。
升上中学之后,只有的三天孤独乖乖到校上课,之后便又拒绝上学,父亲曜司找他谈话,他表明想在家自修,孤独的态度非常坚决,这点和姐姐毛毬很像,后来他参加函授课程,成绩优异,曜司只能勉强接受了他的做法。
一九八九年昭和天皇驾崩,年号也将变更,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民众惊惶不已,却也只能默默接受时代将要改变的事实。吊唁天皇的民众辨成长长的人龙,电视新闻和报纸终日报导天皇驾崩的消息,百姓的悲伤和失落感在新闻报导推波助澜下日益加深。连续几个星期,全国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有如被一块黑布紧紧覆住一般。
新的年号颁订为「平成」,人们的生活总算逐渐回归常轨,时光不停流逝,虽然发生了许多或大或小的变化,时间仍无时无刻不继续往前走。就在春天来临,温暖的阳光再度普照大地时,红绿村天上的赤朽叶家再度面临挑战。
一直以来以女王之姿君监大宅的赤朽叶辰,终于倒下了。
阿辰平常总是摇晃着矮小肥胖的身躯,像颗球一样的穿梭在大宅里。那年春天某一天,在到孤独房间的途中她突然跌了一跤,要带给孤独的金平糖,五彩缤纷的散落一地好不壮观。阿辰细声呼喊着万叶,听到声音的女佣想扶起她,却被她拒绝。口中一直不断呼唤自己挑选的媳妇。当时万叶正外出购物,等到她回家时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阿辰一直仰躺在敝满金子糖的走廊上。不时发出呻吟,不管是女佣、听到消息赶回家来的儿子曜司、继承人毛毬,她都不许大家碰她。等到双手提满购物袋的万叶终于返家,她才小声地对媳好说:「我受伤了,带我回房。」她的语气中充满不安,万叶赶紧搁下购物袋,来到婆婆身边。
阿辰一直以来脸色红润、身形圆润;而万叶却已满头银白、眼窝凹陷。乍看之下两人年龄差距不大。万叶结实的双臂轻轻抱起阿辰送她回房,来看诊的医生说阿辰是骨折了,自那天起,阿辰就一直卧病在床。万叶尽管片刻不离,仔细照料,阿辰那原本圆滚滚的身子却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日渐缩小,瘦下来的脸颊看起来确实很像儿子曜司。除了万叶,阿辰不准任何人进房,只有一次例外。
那天毛毬小声地在房门外唤着母亲,万叶出来后,毛毬用手拢了拢疏于照顾的长发说:「终于那个了。」
「什么那个?」
毛毬不耐烦地指着自己的肚子。她总算怀了美夫的孩子,万叶进房向阿辰报告这件喜事,阿辰说想见毛毬一面,毛毬进房后。看到躺在被褥里的祖母身子变成这到小,差点惊叫出声,急忙闭上了嘴,阿辰变得又小又白,乍看下像个可爱的少女,她皱着脸微笑着,许是因为瘦下来的缘故,眼睛看起来比以前大。她玻ё叛劬λ担骸负⒆右錾病!�
「嗯,终于等到了。出版社说愿意放我休息一星期。」
「在这么艰困的年代出生啊。」
「每个年代都是一样的,奶奶。每个年代都是艰困的年代啊。」
「呵呵呵,你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阿辰眯着眼仰望着毛毬,轻轻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太阳下山了,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木沙沙作响。
之后每当有人问到一九八九年,我都会回答:「就是宫崎事件(注1)那一年。」我这么一说,大人们就知道是哪一年了。此外,奥姆真理教等新兴宗教的抬头,也从那年开始受到世人瞩目,在「虚构世界」长大的少年少女成年之后,似乎也将「虚构世界」带入了现实世界,光怪陆离的犯罪接连发生。
注1/一九八八至一九九九年间发生于东京、崎玉县的女童虐段案件。凶手宫崎勤一共虐杀四名年约三到七岁的女单,并有性侵、支解、煮食尸体及其它变态行为。被判定具真多重人格。于二○〇○年确定判处死刑。自此儿童性犯罪在日本国内开始受到重视。
而我就在那一年出生了。没错,当时赤朽叶毛毬怀的那个孩子就是我,赤朽叶瞳子。
那年秋天,消瘦许多的赤朽叶夫人间辰终于合上双眼,在沉睡中离开人世。分房家眷和红绿村村民纷纷前来参加阿辰的丧礼。躺在棺木里的她雪白的肌肤上布满皱纹,身形却如少女般娇小纤瘦,年轻人看了莫不惊讶不已。上了年纪的长辈却擦去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哎呀。阿辰变回以前的模样了。」赤朽叶大房的夫人阿辰生前以凌驾夫婿的风采,掌理着家里大小事,守护着赤朽叶家。而在最后,她回复成出嫁前的模样,踏上人生的归途。
众人抬着棺木摇摇晃晃地走下山。吹笛人、吹海螺的老翁、打鼓的都来了,大家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送阿辰踏上最后一程,阿辰算是寿终正寝,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参加她的隆重葬礼。
下山途中,灵柩一度因为风太强而剧烈摇晃。万叶这时不禁低呼:「啊。母亲。」
围观的民众当中,她发现了养育自己的多田夫妻。养父因为罹患风湿坐在轮椅上,养母在后面推着轮椅,两人结婚多年后,就连表情和动作都很相像。他们对阿辰合掌哀悼。多田家的儿孙慢慢围拢上来,全家人一起离开回宿舍大楼去了。万叶默默目送他们离开,秋风吹拂着她的一头银发,这时养母突然回过头来。对着万叶微笑,万叶向她点了点头,养育自己成人的养母尽管上了年纪,看起来还是充满活力,笑容温柔。
在阿辰离开大宅后,大家便开始称呼万叶「夫人」。阿辰卧病后,一直是万叶在打理家中大小事,她表现得相当称职;反倒是毛毬很不习惯大家改口叫她「少奶奶」,毛毬依旧成天画漫画,对外的事全交由分身爱拉处理。她和二十岁时一样,埋首于漫画之中,即使晋升成「少奶奶」。对家中的事仍是一知半解。
那年冬天,毛毬察觉自己快要临盆,连忙唤来母亲。万叶拉着产婆,赶到毛毬的工作室去,毛毬全身冷汗直流,脸色憔悴,却仍不停向助手下达各项指令。她神态轻松自若、从容不迫,和万叶生产时的痛苦形成强烈对比,一点都不像是头一胎产妇。
在此同时,大宅的另一间房里,毛毬的替身爱拉也正痛得在地上打滚,彷佛代替毛毬承受了生产痛楚,那天爱拉想煮点家乡菜,在厨房里弄虾吃却不幸食物中毒。爱拉不停喊着肚子疼,痛得在走廊上打滚,碰巧经过的孤独只好留下照顾爱拉到天亮,谁叫大宅里的女眷上至夫人下至女佣见习生,都到毛毬房里帮忙接生了。
「都是虾子,虾子臭掉了!」爱拉口中不断这么喊着。
工作室里的毛毬则是轻轻松松生下了女儿,真要归功分身爱拉连痛苦部分担掉了,虽是第一胎,产程却异常顺利,就在朝阳下毛毬听到万叶说孩子已经出生了,松了一口气低声说:「终于生了。」
身为毛毬的女儿、泪的外甥女,我出生的过程实在平凡无奇,就像寻常婴儿一般,出生之后大声啼哭,外婆万叶抱起我之后才停止哭泣。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啊,太好了。」
母亲毛毬说完,流下一滴小小的泪珠,而父亲美夫此时终于获许进入房里,战战兢兢地抱着我。后来毛毬将我取名为「瞳子」。到区公所登记户籍。「因为你的眼睛又黑又亮,让人印象深刻呀。」长大后母亲这么告诉我,但我觉得她一定是骗人的。
其实我本来应陔会被取名为另一个名字,是曾祖母阿辰生前就决定好的。就在毛毬将女儿的名字登记为「瞳子」之后没多久,万叶满怀孺慕之情细心整理阿辰的遗物,发现一张和纸,上头阿辰用浑圆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自由」。
曾祖母原想将我命名为「自由」。我的全名原本应孩是「赤朽叶自由」。一直到现在。舅舅孤独还经常叨念着道件事。每当这种时候我便会暂时躲起来,一个人思考自由的意义。
自由是什么?对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