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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草家族 莫言-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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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赛马那天,是百里挑一的好天气。半上午光景,从地里冒出了成群结队的人,簇拥在草地上,踩碎了不知道多少窝小鸟和野花。蜥蜴惊惶失措,在人的脚缝里乱窜,吓得女人中胆小者吱吱哇哇地叫。一彪人马从草地边缘跑来,见垂杨柳就拐弯,马脖子上的铜鸾铃叮叮当当响着。
  他们是不是从河那边来的?
  你是说他们是从食草家族居住的地方来的?
  我只是这样猜想。
  收回你的猜想吧。他们不是从河那边来的,他们是沿着河边跑来的。
  他们是一支什么部队?归谁领导?
  你问我还不如问那棵梨树!小老舅舅冷漠地说,从我记事那天起,他们就骑着马跑来跑去的。他们都戴着眼镜,都镶着金牙,都会唱歌。
  他们跟食草家族居住地的那支队伍是一个系统?
  也许吧。鬼知道。我反正不知道。
  马呢?马都是抢了老百姓家的?
  不知道。问我还不如问那堵墙。我出生时早就有了那堵墙。
  我看着眼前那堵当年刷着白灰现在白灰早已剥落干净摇摇欲坠的破墙,想象着那根拴马桩的模样。
  红马拴在桩上,晃动着宛若一匹绸缎的尾巴,这个比喻你用了几十遍了,好话说三遍连狗也不听,好好好,下不为例,红马晃动着宛若一匹绸缎的尾巴,拂赶着捣乱的蚊蝇。它的蹄子由高手匠人刚刚修整过,马蹄油光光的,刚涂了一层蜡。马弹着蹄,亮出青色的新蹄铁,像儿童向同伴炫耀新买的鞋子。黄胡子持着一柄铁丝刷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马的皮毛。马愉快地哼哼着。小老舅舅你还是蹲在门槛上吗?马的鞍具也都新上了蜡,木质的部位刷了桐油,一片杏黄色。支队长在北屋里说着什么,她好像在哭。后来支队长的嗓门高了起来,他的话清楚地传到院子里,黄胡子只顾擦着马,马只顾愉快地哼哼。
  “你一定要去!”支队长说。
  “我不去!”她抽抽搭搭地哭着,“你把我当成什么东西啦?”
  “高司令的‘夜来香’也去,你不去怎么行?”
  “她是她。她是个什么东西?你把我和她看成一样了……”她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难道你们不是一样吗?”支队长怒冲冲地说,紧接着又轻声慢语好言抚慰,“行啦行啦,宝贝疙瘩,别哭了,把粉都哭去了。”
  “肚里的孩子可是你的……”
  “管他是谁的呢?”支队长有些不耐烦起来,“再说,我们一定能赢。这匹马越来越灵,你瞧黄胡子把它收拾得多漂亮!像个要上轿的大闺女。”
  小老舅舅发现,黄胡子不停地斜眼看着挂在墙上的鞍具,斜眼偷看,他鼻孔里那两撮红毛一伸一缩,我知道,那怪物又开始吸食他的脑浆了。
  黄胡子斜眼盯着那崭新的马鞍子,他鼻孔里那两撮红毛颤抖着,我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知道还要我说干什么?真是!啊,啊。头天夜里我就知道。锅里炒马料,炕热得像鏊子。支队长走后,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黄胡子也睡不着,他坐在炕前的凳上玩了一阵那个金灿灿的打火机,后来就把打火机扔到马尿里去啦。
  一灯如豆,照着幽暗的马厩。红马在灯影里显得高大威武,马的大影子在伏满壁虎的墙上晃动着。小老舅舅睡不着,但也不敢翻腾,怕惹得黄胡子动怒,只好把身体使劲贴到墙壁上取凉,壁虎生有吸盘的脚在他身上爬行着。他看到黄胡子的两只眼像两粒火星一样,疲倦地闪烁着。那两只大手,巨大的手在灯的影里哆嗦着,一支纸烟笨拙地夹在指缝里,烟灰有一寸长了,还迟迟不落。黄胡子一动,烟灰落了,小老舅舅看到黄胡子站起来,还以为他要上炕睡觉呢,便赶紧把身体使劲往墙壁上贴,一只壁虎受挤,伸出舌头啄了小老舅舅一口,便箭一般射向墙壁高处,黑暗中壁虎爬动的沙沙声传进小老舅舅的耳朵,发出嗡嗡的回声。红马咀嚼草料的咯崩声被突然放大了几十倍,马的长屁像军号一样悠长洪亮,一股腐草的味道扑鼻。黄胡子没有上炕,却掀开了炕席,拿出了几叠绿色的票子数起来,在灯影里,什么都飘忽不定,恍如幽灵,形影混淆,难辨真假,黄胡子的脸大如团扇,两眼放出的光比灯火还要亮。他用手指数绿钞票,数几张就把食指放到嘴里沾点唾沫继续数。起初小老舅舅还跟着黄胡子的手指悄悄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套,其实黄胡子也数乱了套;后来,小老舅舅愈数愈迷糊,渐渐要入睡的光景,一团亮光把他耀醒了。他看到黄胡子手里擎着一张燃烧的绿钞票。钞票在火中弯曲着,火光照着黄胡子的脸和眼,他鼻孔里那两撮红毛抖动着。我知道那怪物又开始吸食黄胡子的脑浆了。火苗舐着黄胡子的手指,发出一股熟肉味。火灭了,那片卷曲的纸灰还有暗红未尽,噼噼地响着,往地上落去。
  “我们一定能赢的,你瞧,红马都有点着急了,黄胡子也着急了。”
  支队长说:“你好久都不出门啦,今儿个也该出去散散心。”
  黄胡子斜眼看着鞍具。
  “黄胡子,备马吧!”支队长从北屋里跳出来。
  她也跟出来了。
  黄胡子垂着头,只有鼻孔里……他好像谁都不看,双手托着马鞍,轻轻地放在红马的背上。
  支队长本来就俊,从北屋跳出来时更是拔尖的俊,真是个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的出色的好小伙子。他腰扎宽皮带,大热的天还戴着一副白羊皮手套。在梨树下,他抬手撕下一个小梨子,咬了一牙就扔掉了。
  你说过那天你是去看过赛马的,小老舅舅。
  你就是性急。
  不是我性急。
  你见过一等的好马鞍子没有?
  没见过。
  那怎么给你说呢?
  黄胡子又点燃了一张绿钞票,火苗子,红绿相间的火苗子像小蛇一样沿着钞票的角飞快地往上爬,又烧着了他的手,墙上的壁虎都抖擞起来。
  “走吧,今天都去。黄胡子,你甭克搐脸,我亏待不了你,”支队长看看坐在门槛上的小老舅舅,说,“小杂种,你也去。”
  支队长携着她的手在前,黄胡子牵马在后,我在最后,黄胡子鼻孔里……吸食脑浆,不哕嗦了,狗都不想听了。
  厢房里一股烧钱的味儿,烟把蚊子都呛跑了。
  那彪人马是与我们同时到达比赛集合点的,人好久不见,见面感到亲热,马也是一样。你信不信?信不信都由你。
  我怎么敢不信呢?
  高司令坐骑一匹黑马,这也是一匹龙驹,通体像煤炭一样,只有四只蹄子是白的,号称“雪里站”。这匹马远近闻名,年年比赛跑第一。支队长的红马咴咴地叫着,高司令的黑马和高司令的随从们的马也都咴咴地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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