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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地观察着蝗虫们,见它们互相搂抱着,数不清的触须在抖动,数不清的肚子在抖动,数不清的腿在抖动,数不清的蝗嘴里吐着翠绿的唾沫,濡染着数不清的蝗虫肢体,数不清的蝗虫肢体摩擦着,发出数不清的古怪声响,数不清的蝗虫嘴里发出咒语般的神秘鸣叫,数不清的古怪声响与数不清的神秘鸣叫混合成一股嘈杂不安的、令人头晕眼花浑身发痒的巨大声响,不是狂风掠过地面,胜似狂风掠过地面。灾难突然降临,地球反向运转。也许几百年后,这世界就是蝗虫的世界。人不如蝗虫。我眼巴巴地看着蝗虫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滚滚上堤,阳光照在蝗虫团结成的巨龙上,强烈的阳光单单照耀着亿万蝗虫团结一致形成的巨龙,放射奇光异彩的是蝗虫的紧密团体,远处的田野近处的河水都黯然失彩。闪闪发光的蝗虫躯壳犹如巨龙的鳞片,嚓啦啦地响,钻心挠肺地痒,白色的神经上迅跑着电一般的恐怖,迸射着幽蓝的火花。如果我们还是这样呆立在河堤上无疑等待灭亡,蝗虫会把我们裹进去,我们身上立刻就会沾满蝗虫,我们会随着蝗虫一起翻滚,滚下河堤,滚进幽黑的、冰凉的、深不可测的河水,我们的尸体腐烂之后就会成为鱼鳖虾蟹的美餐,明年上市的乌龟王八蛋里就会有我们的细胞。我们被裹在蝗的龙里,就像蝗的龙的大肚子,我们就像被毒蛇吞到肚腹里的大青蛙。多么屈辱多么可怕多么刺激人类美丽的神经。赶快逃命。我喊叫一声。毛驴紧随着我的喊叫嗥叫一声。九老爷去拉四老妈,四老妈脸上却绽开了温馨的笑容。四老妈挥了挥手,蝗虫的巨龙倾斜着滚上堤,我奇异的发现,我们竟然处在两条蝗虫巨龙的空隙处,简直是上帝的旨意,是魔鬼的安排。四老妈果然具有了超人的力量,我怀疑她跟蜡庙里那匹成精的老蝗有了暧昧关系。
蝗虫的龙在河堤上停了停,好像整顿队形,龙体收缩了些、紧凑了些,然后,就像巨大的圆木,轰隆隆响着,滚进了河水之中。数百条蝗虫的龙同时滚下河,水花飞溅,河面上远远近近都喧闹着水面被砸破的声响。我们惊悚地看着这世所罕见的情景,时当一九三五年古历五月十五,没遭蝗灾的地区,成熟的麦田里追逐着一层层轻柔的麦浪,第一批桑蚕正在金黄的麦秸扎成的蚕簇上吐着银丝做茧,我的六岁的母亲因为裹脚只能扶着墙壁行走,时间像银色的遍体粘膜的鳗鱼一样滑溜溜地钻来钻去。
蝗虫的长龙滚下河后,我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简洁的短语:蝗虫自杀!我一直认为,自杀是人类独特的本领,只有在这一点上,人才显得比昆虫高明,这是人类的骄傲赖以建立的重要基础。蝗虫要自杀!这基础顷刻瓦解,蝗虫们不是自杀而是要过河!人可以继续骄傲。蝗虫的长龙在河水中急遽翻滚着,龙身被水流冲得倾斜了那就倾斜着翻滚,水花细小而繁茂,幽蓝的河千疮百孔,残缺不全,满河五彩虹光,一片欢腾。我亲眼看见一群群凶狠的鳝鱼冲激起疾促的浪花,划着银灰色的弧线,飞跃过蝗的龙,盘旋过蝗的龙。它们用枪口般的嘴巴撕咬着蝗虫。蝗虫互相吸引,团结紧张,撕下来很难,鳝鱼们被旋转的蝗的龙甩起来,好像一条条银色的飘带。
我们看到蝗的龙靠近对岸,又缓慢地向堤上滚动,蝗虫身上沾着河水使蝗的龙更像镀了一层银。它们停在河堤顶上,好像在喘息。这时,河对岸的村庄里传来了人的惊呼,好像接了信号似的,几百条蝗的龙迅速膨胀,突然炸开,蝗虫的大军势不可挡地扑向河堤北边也许是青翠金黄的大地。虽然只有一河之隔,但我从来没去过,我不知道那边的情况。
第十三章
因为出生,耽误了好长的时间,等我睁开被羊水泡得粘糊糊的眼睛,向着东去的河堤望时,已经看不到四老妈和九老爷的身影,聪颖的毛驴也不见了。我狠狠地咬断了与母体联系着的青白色的脐带,奔向河堤,踩着噗噗作响的浮土,踩着丢落在浮土里、被暴烈的太阳和滚烫的沙土烤炙得像花瓣般红、散发着烤肉香气的蝗虫的完整尸体和残缺肢体,循着依稀的驴蹄印和九老爷的大脚印,循着四老妈挥发在澄澈大气里的玫瑰红色茉莉花般撩人情欲的芳香,飞也似地奔跑。依然是空荡荡的大地团团旋转,地球依然倒转,所以河中的漩涡是由右向左旋转——无法分左右——河中漩涡也倒转。我高声喊叫着:四老妈——小毛驴——等等我呀——等等我吧!泪水充盈我的眼,春风抚摸我的脸,河水浩浩荡荡,田畴莽莽苍苍,远近无人,我感到孤单,犹如被大队甩下的蝗虫的伤兵。
我沿着河堤向东奔跑着,河中水声响亮,一个人正在渡河。他水性很好,采用的是站泳姿势,露着肩头,双手擎着衣服包。水珠在他肩头上滚动,阳光在水珠上闪烁。我站在河堤上,看着他出类拔萃的泳姿。阳光一片片洒在河面上,水流冲激得那人仄歪着肩膀,他的面前亮堂堂一片,他的身后留下犁铧状的水迹,但立刻就被水流抹平了。
他赤裸裸地爬上河堤,站在我面前三五米远的地方,严肃地打量着我。阳光烤着他的皮肤,蒸气袅袅,使他周身似披着纱幕。我依稀看到他身上盘根错节的肌肉和他的疤痕狰狞的脸。他的一只眼睛瞎了,眼窝深陷,两排睫毛犹如深谷中的树木。我毫不踌躇地就把他认了出来:你就是与我四老妈偷情被四老爷用狼筅戳烂了面孔戳瞎了眼睛的锔锅匠!
锔锅匠哼了一声,摇摇头,把耳朵上的水甩掉,然后把手里的衣包放在地上,用一只大手托起那根粗壮的生殖器对着阳光曝晒,我十分惊讶地打量着他的奇异举动。
他晒了一会,毫无羞耻地转过身来,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衣服穿光,剩在地上的竟是两支乌黑的匣子枪。
他穿好鞋,把匣子枪插在腰里,逼进一步,问我:看到过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毛驴没有?
我不敢撒谎,如实交代,并说我因为出生耽搁了时间,已经追不上他们了。
锔锅匠又逼近一步,脸痛苦地抽搐着,那两排交叉栽在深凹眼窝里的睫毛像蚯蚓般扭动着,他说:你是进过城市的人,见多识广,我问你,你四老妈被休回娘家,如入火坑,我该怎么办?
我说:你爱我四老妈吗?
他说:我不懂什么爱不爱,就是想跟她睡觉。
我说:想得厉害吗?
他说:想得坐立不安。
我说:这就是爱!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追上她,把她抢回家去!
他说:怎么处置你的九老爷和四老爷?
我说:格杀勿论!
他说:好小子,真是精通法典铁面无私!跟我追!
他伸出一只坚硬的大手,捏住了我的手脖子。
我被他拽带着,在离地五米多高的低空飞行,春风汹涌,鼓起了我的羽绒服,我感到周身羽毛丰满,胸腔和肚腹里充盈了轻清的气体。我和锔锅匠都把四肢舒展开,上升的气流托着我们愉快地滑翔着。河里烂银般的闪光映着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