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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到这本书在我家里,觉得这是一种幸福。这一套字体潇洒、共有二十
余卷的百科全书在我家里,只是我不能阅读,里面有许多我看不见的地
图和插图。尽管如此,这套书总在我家里,我感觉到书对我具有亲切的
吸引力,我想,书是我们人类能够得到幸福的手段之一。
有人在谈论书的消失,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可以谈谈书和报纸或
唱片的不同。它们的区别就在于,一张报读后便会弃之脑后,一张唱片
听后也会被人遗忘,因为那是比较机械的东西,没有严肃的内容,而读
一本书能使人永志不忘。
关于书是神圣的概念——如关于《古兰经》、《圣经》、《吠陀经》
里面叙述了吠陀如何创造了世界的看法——可能已经过时了。然而书仍
① 博尔赫斯因患眼疾,50 年代便已基本失明了。
然具有我们试图不让它失去的某种神圣的东西。人们取来一本书,打开
它,这本身就有美学的含义。让词语躺卧在书中,让那些具有象征意义
的符号僵卧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倘若我们不打开它,书又有
什么用呢?它仅仅是一卷纸或是一卷皮而已。但是,如果我们去读它,
就会出现新奇的东西,我以为每读一次都会有新的内容。
赫拉克利特曾经说过(我已引用过多次),任何人也不能两次走进
同一条河流,这是因为河水是在不断地变换着,而我们并不比河水的变
化更小。我们每读一次书,书也在变化,词语的含义在变化。此外,每
本书都满载着已逝去的时光的含义。
我刚才说过我不同意看书评,现在我想跟自己唱一唱反调(说几句
自相矛盾的话也无妨么)。哈姆莱特已经不完全是莎士比亚在十七世纪
初塑造的哈姆莱特了,哈姆莱特已成了柯尔律治、歌德和布拉德莱笔下
的哈姆莱特了,这个人物已被重新进行了塑造。堂吉诃德的情况是如此,
卢戈内斯和马丁内斯?埃斯特拉达的命运也是这样,《马丁?菲耶罗》
也已经不是以前的《马丁?菲耶罗》了,因为读者在不断地丰富着书的
内容。
当我们看一本古书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从成书之日起经过的全部岁
月,也看到了我们自己。因而,有必要对书表示崇敬,尽管有的书有许
多错误,我们也可能对作者的观点不能表示苟同,但是它总含有某种神
圣的令人尊敬的东西。对书我们虽不能迷信,但我们确实愿意从中找到
幸福,获得智慧。
(陈凯先译)
邦达列夫(1924— )
苏联及俄罗斯作家。生于奥尔斯克一个职员家庭。卫国战
争期间在炮兵部队任指挥官。毕业于高尔基文学院,作品以战
争题材为主,体现了所谓“前线一代”作家专写“战壕真实”
的创作倾向。主要作品有《在大河上》、《指挥官的青春》、
《营队请求火力支援》、《最后的炮轰》、《热的雪》、《寂
静》、《两个人》、《岸》、《抉择》和电影剧木《解放》等,
散文集有《瞬间》。曾获列宁文艺奖和苏联国家奖。1984 年获
苏联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曾任俄罗斯作家协会副主席。
书 籍
假设现代世界失去了印刷符号,我们能不感到这是悲剧性的损失
吗?
依我看来,这种损失也许比我们生活中失去电光更为不可弥补,因
为那样失去的将是既传播科学知识、又传播历代积累的情感的最重要的
工具,而人类就将陷入愚昧无知和精神萧条的深渊。那时世界将会黯然
神伤,人与人之间的一些联系线路就将中断,一个无知、多疑和彼此疏
远的时代大概就会随之而来。
在人的生活中,书籍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像交谈的语言一样,书籍不仅是人们交往的工具,不仅是信息的传
播者,而最主要的——是洞察周围现实生活的工具,是自然界中有理智
的一分子——人的自我见解。
与此同时,书籍还是对所有往事的确认,也是人类在这样一种情况
下的可靠记忆,即如果书中所谈的不是决定各国人民命运的世界性大变
动。而谈的是文艺复兴时代那些年轻人的恶作剧,是唐?吉诃德式的可
悲形象——拉曼奇斯基的奇遇,是小官吏巴什马奇金的命运,或者是驿
站长的贫穷困苦,是伊?伊里奇之死,是孤苦无援的小小米修斯,或者
是从旧金山来到美丽如画的喀普里岛岸边的达官贵人未能如愿以偿的心
情。
假若远古和不太远时代的往事不被保存在印刷符号里,使人类在所
有复杂情况下的探索、迷误、发明以及力图寻求和确定生活意义的传记
得以奇妙地恢复,那么,我们对当时人们的生活、习俗、思潮和性格能
够知道些什么呢?未来又不仅直接产生于现在,它也产生于过去,须知
我们的现代知识和我们对现实的态度——就是我们那些千百万前人的所
有经验的结晶,同时也是他们那些经过最大限度压缩和变了形的情感的
总和。
假若当年不能凭誊理智和激情走过那些远远近近的路程,譬如说,
走过斯巴达克的悲剧式道路,走过博罗季诺原野中被熏黑了的平川,走
过一九四一年那被鲜血染红的田野,那么,我们现在回首往事的时候,
就会陷入茫然和空虚,就会觉得事情没头没尾,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伟大
的标志之点,那就什么也没有,就什么也不会有。
书籍——就是遗嘱的执行者,是所有时代、所有民族的精神珍品的
无可责备的保管者,就是早从人类的童年时代起就传给我们的永不熄灭
的光源,就是信号和预告、痛苦和苦难、欢笑和高兴、朝气和希望,就
是精神力量优于物质力量的标志,是意识的最崇高的产物。
书籍——就是对思想、哲学学派、社会民族历史条件的发展的认识,
这种思想、学说和条件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不断产生着对善良、理智和
启蒙运动的信念,产生着对以自由、平等和社会公正为旗帜的革命斗争
的信念。
科学是用概念范畴进行思维的,它能创造物质、体系和公式,可以
解释、发现和征服许多许多不可胜数的东西,但是就其本身性质而言,
科学毕竟有一种东西无法研究——人们的感情,它也不能创造某一时代
的人的形象。这一点注定只有文学才能做到。
科学和艺术,彼此相近,甚至它们要认识的范畴(人在这个世界上
的种种可能性)也相近,不过,认识的方法却是不同的,而且,如果把
荷马的《奥德赛》、列夫?托尔斯泰的俄罗斯史诗《战争与和平》、或
者我们现代的史诗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和阿历克赛?托
尔斯泰的《苦难的历程》都放在一个公式里,就像科学在发现宇宙的任
何一种规律之后所做的那样,那显然是不可思议的。
艺术——就是人类历史的百科全书,它包含着人的种种感觉,包含
着互相矛盾的激情和愿望、精神的振奋和堕落、自我牺牲和勇敢精神、
失败和胜利。
一个常翻书本的人,不断审视着第二种生活,像端详镜子的深处那
样寻找着自己喜爱的人物和自己思考的答案,那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拿别
人的命运和别人的勇气来比量自己的性格特点,同时不断惋惜、疑惑、
抱怨、笑、哭、同情和参与其中——这就是书在开始起感化作用。按照
列夫?托尔斯泰的说法,这一切就是“感情感染”。
几乎在每个人的命运中,书上的语言都起过无可比拟的作用,谁要
是没有被一本好书俘虏过,那将是最大的遗憾一一旦拒绝第二个现实、
第二份经验,他最终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并缩短自己的寿命。
我可以满意地说,我们的国家是读书风气最盛的国家。在一个春天
的巴黎,我曾有幸看见过著名的塞纳河畔那些著名的旧书铺,它们被沉
默寡言的藏书爱好者团团围着,他们用微微颤动的手指抚摸着书页——
只有对孩子才那样抚摸。我观察着他们,回想起了西伯利亚一个遥远的
村庄,在通古斯河下游,在新兴的工业中心陶里亚蒂市,那里人们对书
的渴求和喜爱曾使我感到惊讶不已。
任何一本书,都是作者努力的结果,但精神价值却不是同等的。如
果我们把并非第一流的作品当作优美创作的瑰宝向 读者推荐和提供,我
们应当担心读者口味的“贬值”。有些书有时由于各种情况的巧合而被
捧到了完美无缺的高度,这些书戴满了桂冠,但它们却经不起真实——
艺术的唯一可行标准的严格检验。也有些书不大显眼,也就是说没有被
吹捧得很高,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