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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赫米恩站在草坪上,用一种奇异的歌唱一般的尖嗓子叫唤起来:“茹伯特!茹伯特!”然而无人答应,她用走了调的声音温和地问女仆伯钦在哪里,那声音之下,分明有着一个固执、几乎是疯狂的意志。“我想是在他房间里。”女仆说。“是吗?”赫米恩听了,慢慢踏上台阶,一边走,一边轻声用尖尖的歌喉叫道:“茹——伯特!茹——伯特!”一直叫到他房间里面,伯钦淡淡地应了一声。赫米恩心里明白,他们两人间的裂痕已经在暗暗形成。伯钦正在临摹一幅中国画,赫米恩问他为什么要临摹它,伯钦不愿回答,在赫米恩的一再逼迫下,他讲了一番关于领悟和感受,关于了解生活中心发自何物的话,弄得赫米恩不知所云。她厌恶地掉转过脸,因为凭她的智力,她不懂他在说什么。在这里,伯钦击中了她的要害,她感到被击毁了,她感到了死亡的恐怖,一种分崩离析、彻底腐败的可怕的死亡。她像一具僵尸一样地走了。伯钦冷酷地,恶狠狠地望着她。
晚宴上的谈话围绕政治、社会以及无政府主义等问题进行,气氛热烈。赫米恩显得十分压抑,麻木地听别人讲话。最后她耐不住了,决定彻底中止谈话,要大家跳舞,弹奏。大家兴奋起来,亚历山大、伯钦、杰拉尔德也都尽情地起舞或弹奏乐曲,赫米恩更是恨之入骨,尤其是伯钦一反常态地跳着舞,她见状禁不住骂他“不是人。”她感到绝望,她痛恨,她感到天崩地裂,感到自己在分崩离析,在承受死亡的痛苦。
夜里睡觉以前,杰拉尔德不顾伯钦的疲劳。来到他床边和他聊天。他仔细听了布兰文姐妹的情况,又跟伯钦讲了他和米内蒂的事。他对伯钦说米内蒂给他的印象十分可恶。伯钦则说有时他觉得这个妓女很可爱。杰拉尔德说他是因为动怒突然离开的,没有机会给她钱。伯钦跟他说这没什么关系。杰拉尔德追问什么是有关系的,伯钦却把脸掉转过去,不想回答。第二天,杰拉尔德一醒来就冲着伯钦叫道:“我仍然认为该给米内蒂一些钱。”伯钦说:“要结帐的话,在你的灵魂里结吧。欠帐的在那儿。”杰拉尔德对伯钦说他看不出伯钦能给他一些什么实质性的建议。伯钦建议他结婚。杰拉尔德笑他不但自己没试过,而且已病入膏盲。伯钦说:“不错,可我会好的。”“通过婚姻?”杰拉尔德问。“是的”伯钦回答。“不行,不行。”杰拉尔德连连说。
早饭以后的节目是游泳。在池塘里尽了兴的杰拉尔德上岸后问古德伦为什么不去游泳,古德伦先是避而不答,杰拉尔德不肯罢休,古德伦犹豫片刻,颇感讨厌地说:“因为这帮人让我倒胃口。”杰拉尔德哈哈大笑。
午饭后,赫米恩正当众发表自己的观点。她说:“我们只要认识到我们在精神上是一致的,在精神上是平等的,都是兄弟,那么其余的就好办了……。”伯钦忿忿在反驳了她所谓的精神平等,说它是彻头彻尾的鬼话,“你那人人皆兄弟的论调完全是欺人之谈。”他认为人在精神上原来就是不同的,不平等的,社会地位的不同只源于物质条件的差异。“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这不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而是因为没有把他们在本质上进行比较,一但开始这种比较,我们就会发现这个人远比那个人强,而在这个前提下,生活中所有的差异也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赫米恩被批得无地自容,因为刺激,她古怪地叫了一声。
伯钦有点后悔对赫米恩的恶意报复太凶狠了。为了弥补,他来她的房间。见赫米恩在写信,伯钦拿了一本书,坐下悄悄地读起来。赫米恩见到伯钦,怒火中烧,一股可怕的激情冲击着她,她抓起一块镇纸用的青石球,使足了力气朝伯钦的后脑勺砸下去。他的头猛地撞到了放书的桌面上。当赫米恩再次举手要砸时,伯钦连忙招架,但这一次砸到他脖子上,几乎砸断他的脖子,震碎他的心脏。赫米恩一心要砸碎这个脑袋,要它永远结束。伯钦很快站起来,吓住了疯狂的赫米恩。
伯钦昏昏沉沉地走出房子,来到空旷的乡间。他脱去衣服,赤身裸体地坐在樱草中,随后躺了下来。在清新、明亮的大自然中,他自由自在。此时,他感到充实、幸福,他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东西。赫米恩有什么关系?人类有什么关系?人间的一切——道德、人性、知识——都没有关系,只要知道自己的归属就可以了。他的归属就是这些无人问津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大自然中的花草和树木,人间只是异国他乡。伯钦给赫米恩留了一张字条,离开了。他们俩彻底疏远了。赫米恩事后并不后侮,根据自己一贯正确、始终清白的原则,她认为自己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因为他折磨她,所以她像许多女人会干的那样敲了他一下。
一天下午,布兰文姐妹从位于山坡上的学校走下来,准备回家。来到铁路公路交叉处,栏门正好被关了。她们站住,听到了火车头的喘息声,煤车正在隆隆驶来。正在这时,杰拉尔德骑着一匹红色的呵拉伯小母马一路小跑而来。停在栏门旁边,他朝两位小姐致意。古德伦觉得他姿态优美,湛蓝的眼睛在望着远处时闪烁出强烈的光芒。火车越来越近,母马由于害怕,惊恐地后退,像弹簧一样摇晃着,跳着。但杰拉尔德却一再把它逼向前去,而且不容它违抗他的意志。响声大作,火车隆隆地开过,那匹母马像热铁片上的水珠一样蹦着。但杰拉尔德重重地压在它身上,逼它靠铁路站住。火车一辆接一辆地过着,母马张着嘴,慢慢竖立而起,接着,它猛地一抬前肢,企图避开对列车的恐惧。厄秀拉和古德伦吓得抱在一起,但杰拉尔德身体往前压,脸上闪闪发光。最后,他终于把母马压了下去,逼它回到了原地。母马仍是想避开铁路上的火车,它掉转着头,杰拉尔德却坚决地控制着它,结果它只能依仗后腿打转,就像处于旋风的中心。人和马都因激烈的动作而大汗淋漓,不过杰拉尔德看上去如冰冷的阳光一样平静,厄秀拉大骂杰拉尔德,要他放开小母马。古德伦看见马的侧身流血了,顿时脸色变得煞白,觉得天旋地转。火车终于走完了,一阵可爱的恬静。栏门开后,杰拉尔德松了缰绳,跃马向前。“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以为欺侮一个敏感的生物,一个比他敏感得多的生物,自己就显得伟大了吗?他是不是以为折磨一匹马就算得上男子汉了?他是个蠢货、恶霸。”厄秀拉冲着道口信号员大声叫道。信号员谨慎地说“我想,他必须训练那匹马经受得起种种逆境吧。”他似有顾虑不愿再多讲。两个姑娘继续上路。古德伦想着刚才的一幕,感到太可怕了。那个男人柔软的、白色的躯体不屈不挠地强压在那匹活生生的马的肉体上:一种富有魅力的统治,柔软的、雪白的统治;一种难以形容的服从,柔软的、血淋淋的服从。古德伦恨矿区的愚昧和落后,但她又觉得它有一种原始的魅力,每次因厌倦离开家乡,她都会在不久以后对它产生怀恋,于是她又情不自禁地返回。
一天上午,姐妹俩在湖边画速写。在厄秀拉观察蝴蝶时,古德伦光脚站在浅滩中,弯着腰,低着头,画一株水生植物。突然古德伦听到划浆的声音。她举目四望,发现一条小船,上面是撑着一把华丽的日本阳伞的赫米恩和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