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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我签字要去黑洞边缘旅行之后,我吃了一点火鸡肉,嚼了几块饼干,又喝了不少白兰地。我暍得酩酊大醉,头痛欲裂。回家后安妮哭着对我说,她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哄她说,这种事情即使发生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生活的最大讽刺之一是,我们的关系竟因此有所改进,而我发现自己不再关心子女的问题。孩子们即使不停地把屋子搞得乱七八糟,我也满不在乎。当我从实验室回家早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吃饭。对了,我得承认,成天跟踪拍摄我们行动的记者的摄像机可能对我们关系的改善有所帮助。在寂静的夜间,我俩单独待在一起,安妮和我尽力想修补并恢复我们原有的一切。这就像是在粉刷一间自己本想弃如敝屣的屋子一般毫无意义,然而人的天生本能是十分强烈的。
我们之间的短暂分别现在成了一个世人关注的热点。下决心离开地球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这不是一般概念的背井离乡。新闻媒体不断提到安妮的勇敢无畏,以及我的无私献身精神。而那些权威的评论家们担心我的这个决定会对我们的孩子丽莎和萨米造成不良影响。我倒觉得这件事的影响不会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么严重,因为他俩本来见到我的机会就不多。尽管一旦他俩明白我要走得多么远的话,他们也会抱住我的大腿缠住不放的。
关于黑洞这种神秘的天体,众说纷纭。一般认为黑洞质量很大但半径很小,是衰老的大质量的恒星变成的。如果我的理解确实无误的话,黑洞以其巨大的引力控制着表面为球形的广阔空间,形成了它的势力范围。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黑洞这种天体。黑洞活动的地平线或者完全围绕着一个基点,是静态的、封闭的;或者恰恰相反,它是以光速向外运动的。无论情况属于哪一种,都要考虑到黑洞作用半径具有不可改变的结果。一旦你到了黑洞跟前,你就真的不可能再回来了。
火箭发射的过程非常简单。把我放进太空舱,太空舱则位于某个秘密的地点。没有见到什么燃烧的火焰,没有烟雾喷出。掌管公共关系局的某位官员决定。在发射前还是需要倒计时。可能就是这位先生提出,用我们的银色飞机库来把“大门”遮挡住。当然我们不这样称呼它。事实上,我们花了好多时间跟别的人说,他们不应该用“大门”做黑洞的代号,但是大家已经这样叫了,而且他们觉得黑洞是一扇神秘的、紧锁的“大门”,进入其中的一切东西都再也出不来了。
我也不喜欢“黑洞”这个词,它和“大门”一样让人感到恐惧而不可捉摸。我更喜欢旧的术语“冻星”,因为这种似乎存在而实际上又不存在的状态,能更好地描述黑洞这种奇特天体的特性。或许黑洞不是吞噬了一切物质,而是把这些物质暂时“冷冻”(或者说固定)在其中,总会有“解冻”的时候,那时,一切物质会重新被抛撒出来。
我们从120开始倒计时,这是由中心领导小组的头头们选定的时间,是心理学家精心测试出来的。对人们来说,完美无缺的时间安排真是一件微妙的事情。心理学家认为,人们兴奋激动与焦虑紧张两种心情交错所需要的准确时间是120秒,少1秒就不能绷紧全世界人们的神经,多1秒就有让他们感到厌烦的危险。这本是一次一个人单独穿越几乎整个银河系的伟大壮举,而我们还得千方百计煞费苦心以取悦观众。
事实上,在飞机库里所发生的事情,比大多数人所知道的要复杂得多了。因为事情的复杂性会对观众造成不良的影响,他们认为自己既然纳了税,就应该对如何使用这些钱有无可置疑的否决权。所以我们精心编排了大量故弄玄虚的场面,以使人们感到惊心动魄。这样做一方面可以使大家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可以让安妮和我的两个孩子了解到即将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我走进了太空舱,关上了太空舱的门,当倒计时的时钟转到零的时候,太空船旋转着,对准了“大门”的方向。至于下一步要发生的事情是否有不诚实的成分,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此时,蓝移辐射已经达到非常高的频率了。为了不让我被射线灼伤,总指挥立刻让飞船再次出现在我们所用的飞机库后面。
3个星期之后,我还是在地面上,不过媒体的注意力已经转向别的事情上去了。媒体和我的家人都并不知道,我并没有在那次电视直播中飞向黑洞。我再次进入飞船,有所区别的是,此次我面对着真正的太空旅行。我这次的真正任务是验证黑洞的潮汐力,看看飞船能不能利用黑洞的潮汐力进行空间转换,越过黑洞的引力场,瞬间到达遥远的宇宙空间。也就是说,我就像是水中的鱼,被钓鱼者的强大力量抛升起来,从熟悉的水中环境一下子转换到陆地环境,黑洞就是这样一位“钓鱼者”。
如果一个黑洞有足够大的话,只有当你穿过了它的边缘,进入其引力场范围以后,才能注意到潮汐力的存在。而在一个小一些的黑洞上,比如说和太阳差不多大的黑洞,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在你到达黑洞之前很远的地方,这种巨大的潮汐力就会将你撕得粉碎。然而,当黑洞的质量达到太阳100万倍以上时,其半径约有300万公里,是太阳半径的4倍,这样大黑洞的质量足以让飞行器越过引力场。这就好像两个人拉一张纸一样,当两个人力量差不多时,纸会被撕碎。然而,当一个人的力量远大于另外一个人的力量时,纸张会被完好无缺地拉过去。这就是我选择巨大黑洞作为目标的原因,越大的黑洞越能保证我和飞船不会被引力撕碎。
世间的芸芸众生都难免有出格的时候,他们会有一种越过临界点的强烈愿望。出于自私的目的或者实际的需要,人们在工作上可能会跳槽而另择新职,在生活上可能会抛妻离子另寻新欢。无论如何,离开家总不是件好事。那天一阵争吵之后,我决心离家出走,随身携带了成包的衣服装在一个硬纸板箱子里,还提走了半瓶威士忌酒,因为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而且安妮也不会喝酒。在出租车开走时,我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连到后来我回家之后,我们俩都觉得有犯罪感。一时;中动发生的这件事造成了后来家庭的破裂。因为这件事确实发生过了。
而现在,我不但要越过人生的临界点,而且要越过黑洞的临界点。在黑洞上要想保持自己的状态,需要消耗难以置信的能量。那将达到生命的临界点,如果突破了那个临界点,旅程就变得更加精彩起来;如果不能越过那样的临界点,生命就进入了永久的虚无,也可以称作“人生的黑洞”。曾经有许多人希望了解人死亡后灵魂去了哪里,可那是一个“黑洞”,所有人进入这个“黑洞”后再也没有回来,因此也没有人知道灵魂的归宿。现在,人们对宇宙黑洞的了解要比对灵魂“黑洞”的了解丰富得多。地球人在对黑洞的研究中耗费了大量财力物力,还有不少人在试验中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现在试验已经见到胜利的曙光,我也该为此做出些牺牲了。
去年12月份的一天,我一时冲动签署了志愿前往黑洞的合同文本原件。可是之后发生的事却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在1月份,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向人力资源局不断地解释,说一些诸如“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是我没有这个意思的话,我就不会提出这个想法了,你说是不是”之类的话。回首当时,我十分肯定他们知道我需要说服的人是我自己。到了2月初,我在声明书上签了字,做了两次身体健康检查和精神病的测试。宇航局可不想找一个有臆想狂的精神病人去完成他们那伟大的科学实验,的确有不少狂人希望进入黑洞去寻找“仙界”。
10天以后,我就要到达最后的临界点,在那里可以随着光线进入黑洞的轨道。而越过了具有自由落体性质的轨道之后,太空舱将被一股极其巨大的力量吸向那无底的黑洞。很明显,我要让火箭发动机始终保持启动的状态,以便火箭越过黑洞之后能继续航行,并和地球上的人保持联系。
在太空舱里,我真的是独自一人了,我获得了绝对的自由和彻底的解脱,我在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醒着的时候就观察外面的天体